第22章 天亮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裴凛川的唇碰到碗沿,本能张开,水灌进去呛了一声,大半洒在前襟上。
贝莲儿拿帕子擦了他下巴的水渍,碗放下了。
后半夜雨小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檐水滴答和他逐渐平稳的呼吸。
额上的温度在降。
贝莲儿把帕子翻个面敷好。她靠着炕沿坐在地上,膝盖蜷着,胳膊搭在炕沿。
困意翻上来了。
撑了一下,又撑了一下。
最后脑袋歪在胳膊上,没了动静。
天亮得慢。
灰白的光从门板缝渗进来,一点一点把屋里的轮廓照清了。
裴凛川睁开眼。
头疼,不烫了。身上的汗干了一半,里衣黏在皮肤上发凉。额头搭着一块帕子,已经不湿了。
他把帕子拿下来,低头。
贝莲儿就在旁边。
靠着炕沿坐在地上,脑袋枕在自己叠起来的胳膊上,头发散了一半,几缕搭在脸颊和脖子上。
嘴微张着。呼吸很轻。
眼底有青影。眉心蹙着,睡着了都没松开。
裴凛川没动。
就坐在椅子上,往下看她。
天光把她脸上那层日常的防备全洗掉了。不是端着盆子往人脚上泼水的那个她,也不是说“我就是个奶娘”时嘴唇紧抿的那个她。
安静得不像话。
他的视线从她眉骨滑到鼻梁,鼻梁滑到嘴唇。
嘴唇干了,起了层薄皮。下唇有个小口子,大概是昨天咬的。
裴凛川的手抬起来了。
很慢。
指尖悬在她脸侧,离她脸颊不到一寸。
皮肤上的温度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
手停住了。
喉结滚了一下。
指尖又往前倾了半分。
收回来。
再倾。
再收。
最后整只手攥成拳,搁回膝盖上。
佛珠绕在腕上,他低头拨了一颗。
手指还在抖。
贝莲儿的睫毛动了一下。
裴凛川靠回椅背。
她睁开眼,先愣了一瞬。视线对上他的脸。
他正看着她。
光太淡,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是冷的。
和昨晚那个烧得发抖、攥着她手腕不放的人,不是同一个。
“醒了?”贝莲儿撑着炕沿站起来,膝盖酸得打了个趔趄。
“嗯。”
“还烧不烧?”
“不烧了。”
贝莲儿点点头,去灶台舀了碗水递过去。
裴凛川接了,喝了。
没再说话。
阿婆醒了,抱着还在睡的囡囡探头看了一眼。贝莲儿去灶房生火,煮了锅粥,就着腌萝卜端了两碗上来。一碗推到裴凛川面前。
他看了一眼。
粗米煮得稀,碗沿豁了个口子。
端起来,一碗见底。放下。
贝莲儿坐对面吃,没抬头。
两个人就着一碟子腌菜,在城西大杂院的土坯屋里吃完了一顿早饭。
谁都没开口。
出门时雨停了。地面还湿着,坑洼里存着水。裴凛川翻身上马。灰布长衫干透以后更皱了,袖子堪堪到手腕,前襟勒得紧。
小厮牵马在前面走,嘴抿着,不敢回头。
马车里,贝莲儿垂着眼。她翻了翻手腕,昨晚被攥出来的红印还在。
袖子拉下来,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