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放下

苏清颜不再去风刃了。

从那天起，法律援助中心成了她每天去的地方。早上护工把她送到楼下，她自己撑着扶手爬楼梯。到办公室的时候气喘得不太匀，脸有点白，但从来不迟到。方律师给她配了把办公室的钥匙，她最早到的时候就把热水壶烧上，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案卷堆得越来越多。她坐在靠墙那张旧桌子前，一页一页翻。有些案卷的纸被水泡过，字迹模糊，她凑得很近才能看清。方律师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眼睛，说她该配副眼镜了。她说不用，看得清。

孙晓峰后来又来过一次。他没提前打电话，拿了一袋橙子站在法律援助中心门口。苏清颜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看到他蹲在台阶上，还是那件旧工作服，指甲缝里还是黑的，但头发理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姐。”他站起来，把橙子往前递了递，“我找到新工作了。在城东那边一个修理厂。老板看了我的判决书，说信我。”

苏清颜接过橙子。

“那就好。好好干。”

“姐，我不知道怎么谢你。”孙晓峰说，“我妈让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你回去跟你妈说，心意我领了。”

孙晓峰挠了挠头。他又叫了一声姐，说行，那我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喊了一句“姐你保重”，脚步声噔噔噔地下去了。

方律师端着保温杯站在门口，看着苏清颜腿上那袋橙子。

“你这一年到头不收一分钱，就收几个橙子。”

“够了。”苏清颜说。

每天下班后护工来接她，把她推回那个老小区。屋子里还是那张床、那张桌子、那个旧衣柜。桌上放着那本笔记本，卷了边的，翻了很多遍。她有时候翻翻，有时候不翻。翻到了也不从头看，就翻到最后一页看那行字。看完合上，放在原来的位置上。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桌前整理法援中心的案卷，翻到一页证言，写得很乱，当事人大概情绪激动，字迹潦草，涂改了好几处。她看了两遍才看明白。她把那页证言摊平，拿了一把尺子比着，一行一行重新誊写。抄完检查了一遍，夹回案卷里。

她把钢笔套盖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江叙白当年在锐途车间里也是这样写笔记本的。蹲在工位旁边，把笔记本搁在腿上，一笔一划地写。有人叫他他头也不抬，说等写完这一行。她当时觉得他写那些东西没用，全是白费工夫。后来那些笔记本救了她爸的公司不止一次。后来他留给她一个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等她想明白的那一天”。

她现在想明白了。但也晚了。

她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笔记本放回桌上，案卷放进帆布袋里。把桌上的台灯调暗了一点。窗外对面楼的灯挨家挨户地灭了，只剩一户还亮着，黄黄的，看不清人在干嘛。

她知道自己已经不需要再去风刃门口了。不是因为放下了，是因为她知道再去就是打扰。江叙白最后对她说的是“知道了。你可以走了。”她已经走完了她该走的路。他在过他的日子，她不该出现在那条路的任何一个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