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厕所隔间的眼泪

李小明在旁边默默地递过来一张纸条。林小葵展开一看——

“演讲比赛避坑指南（李小明吐血整理版）”

一、稿子不要写太长，五分钟大概一千字

二、不要背稿子，要像在讲故事

三、评委提问环节是最恐怖的，顾北辰专门负责挑刺

四、去年他问我“你说的成长具体指什么”，我答不上来

五、所以你的稿子里，一定要有具体的例子

六、越具体越好

七、不要撒谎

八、不要夸张

九、不要拍马屁

十、千万别打翻茶杯

林小葵看到第十条，忍不住笑了。

“谢谢小明，这些很有用。”

“不客气。”李小明推了推眼镜，“我就是希望……今年别只有我一个人丢人。”

“我不会丢人的。”林小葵认真地说，“我会给宣传科争光的。”

李小明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佩服。

下午剩下的时间，林小葵一边看内刊，一边构思演讲稿。

“我与中汽共成长”。

她才来一周，能写什么？

她想了想，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第一天：迟到、坐错电梯、顾北辰

打印机：修好了、柴犬、藏起来的纸

会议：准备四天、打翻茶杯、走廊里写稿

她看着这些关键词，突然觉得——这不就是成长吗？

从什么都不会，到学会了一些。从什么都怕，到没那么怕了。从给别人添麻烦，到开始学着不添麻烦。

她拿起笔，在第一行下面写了一句话——

“我来中汽集团的第一周，学会的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一件很小的事——别给别人添麻烦。”

然后她又划掉了。

太直白了。

她又写了一句——

“有人说，职场的第一课是学会做事。但我的第一课，是学会做人。”

又划掉了。

太矫情了。

她写了很多句，又划掉了很多句。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删除线和修改的痕迹。

四点半，王芳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皱起了眉头。

“你这是写演讲稿还是写草稿纸？”

“还在构思……”

“别构思了，先把内刊的稿件征集通知发了。”王芳递给她一张纸，“这是模板，发给各个部门的宣传联络员，让他们在周三之前交稿。”

“好的王姐。”

林小葵收起笔记本，打开邮件系统，开始发通知。

五点钟，她发完了所有邮件，一共二十三个部门，每个部门都发了一份。她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漏掉谁，才关掉邮箱。

“下班吧。”王芳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明天再弄。”

“好的王姐，我再待一会儿。”

王芳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拎着包走了。赵副主任早就走了，报纸摊在桌上，保温杯里的枸杞还泡着。李小明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走到她旁边。

“小葵姐，那个演讲比赛……”

“嗯？”

“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

李小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她。

“这里面有我去年比赛的录像，还有评委的提问记录。你可以看看，了解一下流程。”

林小葵接过u盘，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小明，谢谢你。”

“不客气。”李小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去。”

“好。”

李小明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小葵一个人。

她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里面有十几个文件——演讲稿、ppt、比赛录像、评委提问记录。

她点开比赛录像。

画面里，李小明站在台上，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比现在瘦一些，头发也长一些。他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抖，但还是在努力地念稿子。

“我来中汽集团一年了，这一年里，我学会了很多……”

念到一半，评委席上有人举手。

“请停一下。”一个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低沉、冷淡——是顾北辰，“你说的‘学会了很多’，能不能具体说一下，学会了什么？”

李小明站在台上，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

“比如说？”顾北辰追问。

“比如说……学会了写材料……”

“写什么材料？怎么写的？遇到了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

李小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画面定格在他尴尬的脸上。

林小葵关掉了视频。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难怪李小明说“哭了一天”。

顾北辰的提问，不是刁难，而是直击要害——你说的“成长”，到底是什么？具体在哪里？凭什么证明？

如果答不上来，那就是在说空话。

而说空话，比不说话还丢人。

林小葵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她需要写一篇演讲稿。

一篇经得起顾北辰追问的演讲稿。

一篇不是空话、套话、废话的演讲稿。

一篇——只有她才能写出来的演讲稿。

她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我的一周。”

然后她开始写。

六点钟，办公室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走廊里的灯自动亮了，发出嗡嗡的声响。

林小葵还在写。

写到第三版的时候，手机震了。

沈慕白的消息：“听说你要参加演讲比赛？”

“对，想试试。”

“很好。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找我。”

“谢谢沈总监。”

她放下手机，继续写。

写到第五版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顾北辰的消息：“演讲比赛的稿子，写完了给我看。”

林小葵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要看她的稿子？

是作为评委在提前摸底，还是——

她没有往下想，回了一条：“好的顾总监，写完了发给您。”

发完消息，她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突然觉得压力更大了。

但她没有退缩。

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开始写。

七点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林小葵趴在桌上，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是第六版的开头——

“我叫林小葵，来中汽集团一周了。

这一周里，我迟到过，坐错过电梯，修坏过打印机，在大会上打翻过茶杯。

如果有人问我，这一周你学到了什么？

我会说——我学会了，怎么站起来。”

她看着这几行字，嘴角翘了起来。

这次，她没有划掉。

手机又震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

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林小葵？”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对，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周婷。”

林小葵的手指紧了一下。

“周总监好。”

“听说你要参加演讲比赛？”

“对，想试试。”

“很好。”周婷的声音听起来很亲切，但林小葵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我当年也参加过这个比赛，拿了第一名。需要经验分享的话，可以找我。”

“谢谢周总监。”

“不客气。对了，下周有个市场部的活动，需要宣传科配合写一篇稿子。我跟刘主任说了，让你来写。”

林小葵愣了一下。

“我？”

“对，刘主任同意了。具体细节我让小陈发给你。”

“好……好的。”

“那就这样，加油。”

电话挂了。

林小葵盯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间——四十三秒。

又是四十三秒。

上次顾北辰打电话给她，也是四十三秒。

她放下手机，脑子里乱糟糟的。

市场部的活动，让她来写稿子。刘主任同意了。周婷亲自打电话告诉她。

这一切听起来很正常，但林小葵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一种感觉——像走夜路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但回头看，什么都没有。

她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的脚步声。

走到电梯口，她按下按钮，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按下了一楼。

电梯门缓缓关上。

在门合上的最后一秒，她听到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

是刘主任的声音，从主任办公室里传出来的，虽然关着门，但走廊太空了，声音还是漏了出来。

“……对，就是演讲比赛的事。我们科的小林报名了……对，就是那个新来的……我知道她经验不足，但我想给她一个机会……对，她稿子写完了我会把关的……好，那就这样。”

林小葵站在电梯里，听着这段话，心跳加速。

刘主任在跟谁打电话？

为什么要说她“经验不足”？

是支持她参加，还是在跟别人解释为什么要让她参加？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走出去，站在大堂里，回头看了一眼电梯。

门关上了，数字跳回十二楼。

她站在七月的晚风里，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她要开始写演讲稿。

明天，她要面对更多的挑战。

明天，她可能还会犯错，还会丢人，还会在厕所里偷偷哭。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天，她只想回家，好好地睡一觉。

她转身走向地铁站，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手机震了。

一条新消息。

不是钱多多，不是沈慕白，不是顾北辰，不是周婷。

是刘主任。

“小林，演讲稿写完了先给我看。不要发给任何人。”

林小葵盯着这条消息。

不要发给任何人。

那顾北辰呢？他刚才还说写完了给他看。

她该听谁的？

她站在地铁站入口，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突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十字路口——

往左走是刘主任，往右走是顾北辰。

而她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

手机屏幕暗了。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了地铁站。

身后的集团大楼，十二楼的灯还亮着。

两盏。

一盏是宣传科。

一盏是主任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