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五月的小满

白七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我在怎么就吓你了？”

“因为你在，我就会想。想你在干什么，想你在想什么，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有没有偷偷哭。想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走了，不回来了。想你说的一辈子是不是真的。想你说的‘喜欢你’是不是真的。想你说的‘我也选了你’是不是真的。”

白七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你——你想这么多？”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从你趴在窗台上数星星那天。你说‘我要护着你’。从那天开始。”

白七七愣了一下。她想了很久，才想起那天——冬天刚过完，春天还没来。她趴在窗台上数星星，数一颗丢一颗，怎么都数不清。她说了很多话，有的记得，有的不记得。但她记得那一句——“我要护着你。比你老，比你瞎，比你什么都不记得。我要护着你。”

“你听到了？”

“听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说什么？”

“说——说你也想护着我。说你不会让我一个人。说你——”

“我以为你知道。”

白七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东西，像一口很深的井，井底有光。

“我不知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那我现在说。”林阳看着她，“我想护着你。不会让你一个人。你说的那些话，我每句都记得。你说的‘一辈子’，我当真了。你说的‘喜欢你’，我也当真了。你说的‘我也选了你’，我更当真了。你选了我，就不能反悔。”

白七七的嘴巴张着，眼泪流着，脸红的，耳朵尖红的，连脖子都是红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她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拽过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不反悔。一辈子不反悔。一百年不反悔。比一百年还久也不反悔。”

“好。”

“你只会说‘好’吗？”

“嗯。”

白七七笑了。笑得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松开他的衣领，重新靠在他的肩膀上。天黑了，星星出来了。那颗最亮的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闪了一下，像是在眨眼睛。

“林阳，那颗星星好亮。”

“嗯。”

“它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叫什么？”

白七七想了想。“叫它‘糖纸’吧。亮亮的，闪闪的，像小年的糖纸。”

“好。叫糖纸。”

“以后我们每天晚上都来看它。”

“好。”

“下雨天看不到怎么办？”

“那就等天晴了再看。它跑不掉的。”

“你怎么知道它跑不掉？”

“星星跑不掉。树跑不掉。窗台上的纸跑不掉。你也跑不掉。”

白七七笑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闭上眼睛。“我不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在你旁边。在一棵桂花树旁边。在一颗叫糖纸的星星下面。”

风吹过来，带着七里香的香味。那朵花在月光下开着，白白的，小小的，像一盏灯。窗台上的木雕安安静静地站着，旁边靠着布娃娃，脚边放着蓝鞋子，藤蔓上系着红头绳。那块糖放在木雕手边，糖纸在月光下闪着光。

“树，晚安。”白七七轻声说。

树在风里摇了摇，像是在说——晚安。

白七七闭上眼睛。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比星星稳，比树稳，比窗台上的纸稳。比一百年还稳。她握着的手很暖，比夏天的风暖，比七里香的花瓣暖。比一块等了很多年的糖还暖。

“林阳。”

“嗯。”

“明天还是晴天吗？”

“是。”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对了怎么办？”

“给你加一根火腿肠。”

“猜错了呢？”

“也给你加一根。”

“那你不亏了？”

“不亏。”

白七七笑了。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林阳。”

“嗯。”

“你猜对了。明天是晴天。一定是。”

“为什么？”

“因为你在。你在就是晴天。”

林阳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边那颗叫糖纸的星星，嘴角翘得很高。风吹过来，七里香的香味更浓了。又一朵花开了。在月光下，白白的，小小的，像另一颗星星。

五月过完了。小满过了，芒种要来了。窗台上的纸又多了一张。白七七今天早上写的，红笔，字歪歪扭扭的：“五月二十八，七里香开了。五月二十九，第二朵也开了。五月三十，第三朵。五月三十一，开了好多好多。数不清了。”

纸的背面，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是林阳的笔迹，写得很轻，像是怕被谁看到。“她说，你在就是晴天。我信了。”

白七七没有看到那行字。她趴在窗台上，数七里香的花。一朵、两朵、三朵、四朵、五朵。数到第五朵的时候，又发现了一朵，藏在叶子后面，才露出一点点白。她笑了，没有把它数进去。明天再数。明天会多一朵。后天也会多一朵。一天一天地多下去，直到满窗台都是白的，都是香的。

窗台上的木雕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纸，看着那只银白色的小狐狸。它的嘴角翘着，像是在笑。它记得。记得五月的最后一天，七里香开了很多花。记得那只小狐狸趴在窗台上数花，数着数着就忘了，从头再来。记得那个黑心的道士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数，嘴角翘着。记得窗台上的纸又多了一张，背面的字又小了一号。记得那颗叫糖纸的星星在天边亮了一整夜。

它都记得。八十七年的记忆里，又多了这个五月。五月有花，有糖纸，有星星。有一只小狐狸靠在一个人肩膀上，说——你在就是晴天。

木雕的光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像是在说——我记住了。五月，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