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虽匹夫,亦可与知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百姓日用而不知……”
徐子衿喃喃自语,牙齿咬住下唇,渗出一丝血腥味。
大乾朝的天理,是皇权天授,是庙堂之上由皇帝和首辅共同解释的道统。
如果天理就在百姓日常的吃喝拉撒里,在铁匠打铁、农夫种地的规矩里。
那还要皇帝干什么?
还要满朝文武干什么?
这已经不是在跟国子监争论学问了。
这是在掘大乾皇室的祖坟!
僭越皇权,凌迟处死,诛九族。
徐子衿手一抖,文稿飘落在桌面上。
他一把抓起笔架上的紫毫笔,笔尖在砚池里狠狠一杵,蘸满浓墨。
他将笔悬在那句“性即理也”上方,手抖得拿不住笔杆。
嘶啦!
徐子衿笔尖用力划下,浓墨将那八个字彻底涂黑,连带着纸张都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他扔掉毛笔,双手抓起那张纸,用力揉成一团,狠狠丢在地上。
“你划掉了什么?”谢云婉被他的动作惊醒,两步冲到书案前。
“要命的东西。”徐子衿喘着粗气。
谢云婉低头看向地上那个被揉碎的纸团,又看向徐子衿惨白的脸。
“皇权。”谢云婉吐出两个字。
徐子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桌面上剩余的残稿,心思大动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摇晃。
徐子衿重新坐回椅中,抽出一张新纸。
他必须改掉那些触碰皇权逆鳞的词句。
要把新学藏得更深,藏得更安全,更百无一失!
他提笔写下几行,笔锋滞涩。
两刻钟后,徐子衿一把扯过宣纸,撕成两半。
不知不觉间,桌上的粗红烛已燃尽。
窗纸逐渐泛起鱼肚白,透进一丝清冷的微光。
整整一夜。
徐子衿在书案前煎熬,字斟句酌。
谢云婉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新墨锭,在砚池里一圈一圈地研磨。
她手腕酸痛,指尖染满黑汁,却一声没吭。
徐子衿写完第二遍,通读时发现为了避讳皇权,文章变得不伦不类,彻底失去了那套实证逻辑的锋锐。
“废纸!”
徐子衿怒吼一声,将第二版草稿撕成碎片。
谢云婉默默递过一张新纸。
“再写。”
徐子衿接过纸,重铺在桌上,开始写第三遍。
写到一半,他发现自己又陷入了传统理学的窠臼,不知不觉在用阴阳五行去解释万物。
“不对!全都不对!”
徐子衿双手抓着头发,将第三版草稿揉成一团,砸向墙角。
脚下散落着一地揉碎的宣纸。
他无法妥协。
许清欢留下的真理,一旦妥协,就会变成一堆毫无用处的酸腐文章。
他必须找到那个既能保命,又能把真理钉进世人脑子里的平衡点。
晨光微露,书房内的光线从昏暗变得灰白。
徐子衿双眼布满血丝,眼眶熬得通红。
他将刚刚写完的第四版草稿反扣在书案上。
双手撑着桌沿,徐子衿疲惫地站起身。
这时双腿发麻,他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他绕过书案,在满地废纸的书房内来回踱步。
地上已经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纸团。
退一步,海阔天空,继续写他那花团锦簇的馆阁体,稳稳当当考他的解元。
进一步,万丈深渊,把这篇带着反骨的《格物正心论》贴满京城,去迎战满朝文武的刀斧。
徐子衿走到窗前,双手扶住窗棂。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土腥味。
他大口喘息着,胸腔里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徐子衿。”谢云婉站在书案旁。
这一声呼喊,确是不知为何将那徐子衿的心思彻底涌动。
他大步跨回书案前,一把抓起反扣在桌上的第四版草稿。
草稿翻转过来,平摊在桌面上。
“理一分殊,虽匹夫匹妇可与知与能。”
这是他熬过漫长黑夜后,最终定稿的惊世之语。
他没有退。
既然天理在万物之中,在打铁种地之中,那自然匹夫匹妇皆可知,皆可能。
这不仅是在反驳国子监,更是在给天下所有被踩在泥里的百姓,正名。
徐子衿呆呆地看着这十五个字,胸腔里的浊气被彻底排空。
理论闭环。
他把大乾皇权和世家大族的根基,全押在了这十五个字上。
就在这时,清晨的天际骤然阴沉。
大团大团的乌云从北边压过来,遮蔽了刚刚升起的晨光。
书房内瞬间暗了下来。
徐子衿视线一寸未移。
轰隆!
窗外劈下一记震耳欲聋的夏雷。
惨白的闪电撕裂乌云,强光穿过窗棂,瞬间照亮了徐子衿布满血丝的双眼,也照亮了纸面上那十五个浓墨重彩的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