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圣人微言不如五香瓜子?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老者须发皆白,套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双手负在身后。
侧后方跟着个年轻书生,怀里捧着一卷线装书册,脚步生怕踩重惊扰前面的老者。
这两人,正是国子监李司业与监生赵宣。
此时东市街头日头高升,两边摊贩扯开嗓子叫卖。
挑柴的农夫粗声吆喝着借道,那扁担把肩膀压得直往下沉。
提着竹篮的妇人杵在肉摊前,硬是为了半文钱,和满身油污的屠户争得面红耳赤。
李司业踩着喧闹,任凭周遭吵闹,也搅不散他讲学的兴致。
赵宣快走两步,凑上前去虚心讨教。
“司业大人,《礼记·大学》有云‘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这‘正心’二字,学生研读多日,总觉着隔着一层窗户纸。”
“究竟该如何体悟是好?”
李司业停下步子。
他放下负在身后的双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宽大的袖口。
“正心,乃是去人欲,存天理。”
“世间万物皆有常伦,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此乃天定之序。你我读书人,首要便是明了这天理常伦,将其奉为圭臬,绝不可有半步逾越。”
李司业抬手,指了指旁边路过的挑夫。
“他挑担卖力,是他的本分。你我读书做官,是我们的本分。这便是理。”
“心若被外物所迷,被私欲所扰,天理便会蒙尘。故而需日日静坐冥想,克己复礼,切莫去钻研那些奇技淫巧,方能正其心志。”
赵宣连连点头。
他打开夹在腋下的笔墨匣子,抽出一支炭笔,翻开书册,将李司业的教诲一字不落地记在空白处。
“学生受教!司业大人这番话,直指圣人微言大义。”
李司业捋了捋下颌的白须,颇为受用。
“读书,读的是圣贤书。莫要被那些旁门左道乱了心神!当今天下学风浮躁,总有人妄图另辟蹊径,实则全是无根之木。”
两人继续往前走,恰好停在张阿婆的炒货摊前。
大铁锅里翻炒着五香瓜子,热气混着大料的香味在街头弥漫。
赵宣收好笔墨匣子,顺口提起近日国子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八卦。
“司业大人所言极是。”
“昨日在春风楼,陆怀瑾师兄当众作了一篇《嗤水赋》,把许府那个门客徐子衿批得体无完肤。”
赵宣语气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那徐子衿大言不惭,竟说出‘水往低处流是因为有理’这等粗鄙之语。”
“真是有辱斯文!这等市井俚语,村夫愚妇挂在嘴边的闲话,他也敢拿来妄称大道。”
赵宣摇晃着脑袋,念出《嗤水赋》里的句子。
“‘市井之言,妄称大道。白丁之笔,也敢论理。’陆师兄写得真好。”
“水性就下,乃是天命所归,龙脉垂恩。他徐子衿连平仄格律都弄不明白,只会用大白话哗众取宠。”
“这等人,根本不配谈论大乾天理。”
李司业冷哼一声,双手重新背回身后。
“跳梁小丑罢了。许家那帮武夫,能养出什么有学问的门客?一帮连《四书》都没读通透的莽汉,也配言‘理’?”
赵宣从袖管里摸出两枚沾着铜绿的制钱,拍在张阿婆摊前的木板上。
“阿婆,来两文钱的五香瓜子。”
张阿婆正挥着大铁铲翻炒,闻言高声应了一句。
她将铁铲往锅边一靠,粗糙的手在摊位后面的麻袋里摸索。
随后,扯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徽州生宣。
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黑字,中间还有几道粗黑的墨痕。
张阿婆看也没看,双手一翻一折,再这样再那样。
纸张迅速卷成了纸漏斗。
她抓起一把还冒着热气的五香瓜子,放进纸漏斗里,装得满满当当。
“公子拿好,小心烫手啊。”
张阿婆将装满瓜子的纸漏斗递了过去。
纸面上沾着瓜子壳上的灰土,边缘还蹭上了一块油腻腻的猪油印记。
正是她吃过早饭没洗净的手留下的。
赵宣伸手接过,纸张传来的温热让他很是满意。
师生二人继续顺着长街前行。
赵宣拿出一颗瓜子,送入嘴里。
“呸。”
瓜子皮落在青石板上。
赵宣一手拿着纸漏斗,一手继续去拿瓜子。
“那徐子衿若是敢来参加秋闱,怕是连号房的门都进不去。就他那大白话,考官扫一眼,便会直接扔进废纸篓里。”
日头越升越高,阳光穿透街边的柳树枝丫,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
一道强光恰好打在赵宣手中的纸漏斗外侧。
纸张本就薄透,被热气和油污一浸,内侧浓重的墨迹直接透到了外边。
黑色的字迹在阳光下分外扎眼。
李司业走在侧边,偏过头准备接话。
视线毫无防备地扫过那个纸漏斗。
四个浓墨重彩的大字,穿过油污与瓜子灰,直直撞进他的视野。
“格物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