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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承衣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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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生出一种近乎惶恐的郑重。

墨磨得又匀又亮,在砚池中如同一小潭深不见底的幽泉。 她放下墨锭,对着铜镜,仔细看了好一会儿自己的手。

确认指尖、指缝都干干净净,没有沾染半点墨渍,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砚台端起,端端正正地摆在了书案的右上角,那是她记忆中,苏瑾在拢翠居书房时,惯常摆放砚台的位置……

天色黑透时,管事提着一盏光线昏黄的灯笼,准时出现在院门外。

“林姑娘,请随我来。”

没有多余的称呼,没有多余的眼神。

管事转身在前引路,灯笼暖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几步的范围。

林清韵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穿过三道曲折幽深、在夜色中更显漫长的回廊,路过两处紧闭的、在月光下泛着清冷光泽的月亮门。

最后,停在了正院书房外。

这院子,她从前从未踏足过。

只依稀听说,苏府的后院有几棵极粗壮的老槐树,是前朝一位致仕的老尚书亲手所植,树龄已逾百年。

她当时听了,不以为意,甚至带着些许属于相府千金的骄矜,撇撇嘴心想。

几棵树而已,再老又能如何?还能比我林家的园子更精巧不成?

如今,她站在这棵需两人合抱的古老槐树下,仰起头。

月光清冷,勾勒出它盘根错节、伸向夜空的、沉默而有力的枝桠轮廓。

夜风吹过,枝叶摩擦,发出低沉而绵长的“沙沙”声。

像一位沧桑老者无言的叹息,又像在替那些早已湮没在时光长河中、再也回不来的人,沉默地守护着这座院落,这片天空。

书房的门,虚掩着。

一道温暖、柔和的橙黄色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斜斜地铺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像一条邀请的、却又带着无形界限的光毯。

林清韵在门外站定,迟疑了大约两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她抬起手,指节弯曲,在光滑的木制门扉上,极轻、却又足够清晰地,叩了两下。

“叩、叩。”

“进来。”

门内的声音很快响起。

不高,却稳稳当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门外人的耳中。

和从前在拢翠居时,截然不同了。

那时苏瑾的声音,总是压低的,温顺的,谨慎的,永远带着“奴婢在”、“小姐恕罪”之类的后缀,将所有的情绪与棱角妥帖地收敛在那副完美的面具之下。

而现在,这声音里没有了那些刻意的卑微与克制。

只有一种洗净铅华后的、简洁的从容,与内敛的力量。

林清韵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苏瑾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翻看着手中一迭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张,看格式,像是新近拟定的某项草案。

她今晚的穿着也很随意。

长发没有梳成任何复杂的发髻,只是用一根同色的月白素绸发带,在脑后松松地拢起,余下大半青丝如瀑般披散在肩背。

暖黄的烛光从侧上方洒落,在她低垂的眉骨与挺直的鼻梁上投下小片浓淡适宜的阴影,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映出一弯安静的、随着目光微微颤动的弧形暗影。

听见推门声和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目光平静地落在门口略显局促的林清韵身上,然后,用拿着文稿的手,随意地指了指书案侧面摆放的一张铺着锦垫的圆凳。

“坐吧。”

没有寒暄。

没有“你来了”、“路上冷不冷”之类的客套。

没有“用过晚膳了吗”这种属于主人家惯例的问候。

只有这两个字,简洁,直接,仿佛她们之间不需要任何无谓的铺垫。

林清韵依言走过去,在那张圆凳上坐下。

坐下后她才察觉,这圆凳摆放的位置颇为巧妙,距离书案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既能清晰对话、又不会显得过于亲密或逾矩的距离。

苏瑾将手中那迭草案轻轻合上,放到书案的一角。

然后,她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让林清韵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手上。

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好看的手。

可虎口与指腹处,却残留着几道颜色深浅不一的、蜿蜒的旧疤痕,那是经年累月的烫伤、劳作、或许还有牢狱之苦留下的印记。

新旧伤痕迭在同一片皮肤上,构成一幅无声诉说着过往艰辛的、触目惊心的图画。

这双手,林清韵见过无数次。

在拢翠居寒冷的冬日清晨,这双手浸泡在冰凉的井水里,为她搓洗衣裳,冻得通红发僵。

在灶房氤氲的热气中,这双手稳稳地端着沉重的茶盘或食盒,推门进来,动作精准,滴水不漏。

在无数个她任性刁难后,这双手沉默地收拾残局,擦拭泼洒的茶汤,捡拾碎裂的瓷片……

可此刻,隔着一张光洁的书案,隔着暖黄的烛光,她如此清晰地看见苏瑾揉眉心时自然露出的虎口旧疤,看见那些早已愈合、颜色却未完全褪尽的伤痕……

她才猛然惊觉,自己到现在,似乎也从未为这些伤痕,做过什么。

甚至,连一句最简单的“还疼不疼”,都未曾问出口。

那些伤痕,是因她林家的权势、因她父亲的构陷、或许也因她自己的骄纵与无知,而间接或直接地,留在了这双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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