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月见草开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那之后,他们的见面变得频繁了一些。
不是那种刻意的、约好的见面,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更随意的、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一样自然而然地长到一起去的见面。
她从“刚好路过”变成了“今天下班早,要不要出来走走”,他从“嗯”变成了“好”,从“好”变成了“好啊,我也没什么事”。
他们的关系在这样缓慢的、不紧不慢的节奏里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像一条不知道流向哪里的小溪,没有地图,没有目的地,只是顺着地势最低的地方流下去,能流多远就流多远。
秦绶知道这不正常。
他知道一段正常的关系不应该建立在隐瞒的基础上。
他对田嘉蔡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他没有说的那些话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他说他住在城北,但他没说他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
他说他在服务行业上班,但他没说他具体做什么。
他偶尔会看看书,但他没说他看书是因为他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是因为那些书是他逃离现实的唯一通道,是因为在那些虚构的故事里他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秦绶,忘记自己是一个被卖掉的、浑身是伤的、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醒来的男孩。
他知道这些隐瞒总有一天会被拆穿。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天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也比他预想的要安静得多。
那天他们约在一家小咖啡馆见面。
说是咖啡馆,其实就是居民楼下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店,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满了客人的便利贴,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和烤面包混合的香气。
田嘉蔡选这个地方是因为她来过几次,觉得咖啡好喝,环境安静,适合聊天。
秦绶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他不太喝咖啡,太贵了,一杯能顶他好几天的饭钱。
他站在吧台前看着价目表,手指在裤兜里攥着那张已经被体温捂软的二十块钱,不知道该点什么。
田嘉蔡帮他点了,一杯热拿铁,多加了一份糖浆,她说“这个甜,你应该喝得惯”。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原木色的桌面上,把桌面上的木纹照得清清楚楚。
秦绶双手捧着那杯拿铁,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他的手心里,暖暖的。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层薄薄的奶泡,奶泡上画着一片简单的叶子。
田嘉蔡坐在他对面,端着自己的美式,没有加糖没有加奶,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说“今天这个豆子烘得有点深了”。 秦绶不知道什么内行,但他喜欢听她说这些。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扇小小的窗户,推开之后能看到一个他从未进入过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陌生,但那种陌生不让他害怕。
它让他觉得温暖,像冬天推开一扇门,门里有一个烧得很旺的壁炉,壁炉里的火光映在墙上,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片暖暖的橘红色。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进那个房间,但他至少可以把门推开一条缝,让那点光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们聊了很多有的没的。
田嘉蔡说她最近在编辑一本关于植物学的科普书,书里有一种花叫“月见草”,只在夜间开放,天亮就谢了。
她说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月见草开花,但书里写得很美,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那种短暂的美比永恒的东西更让人心动。
秦绶听着她说,没有插话。
他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颧骨上,把那一片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底下细细的、淡青色的血管。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一明一暗地闪动着。
他忽然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天使,大概就是她这个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对某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就像月亮不知道自己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光闪闪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