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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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所有与时墨关系好的人?, 都不同?程度地感受到了她身上的变化。

那种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像一壶水慢慢烧开,等到你察觉的时候, 热气已经扑面而来。她的话变少了, 笑容也少了, 眼神?变得更静、更沉, 像沉静无波的湖面。

知?道时墨近期遭遇的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不再打扰,只在?她身边默默守着。

谢时昀也来过学校几次,都只远远地看着她。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时墨身上那层温润的外壳彻底碎了。

以前的她, 虽然也冷静成熟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学生?, 但身上总有一丝温和的烟火气。她会跟同?学开玩笑,会在?食堂里跟孙晓梅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 会在?签售会上被读者夸了之后耳根微微泛红。

可现在?的她, 像一把出鞘的刀。

锋利,冷硬, 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

孙教?授的死, 像一把火, 烧掉了她最后一点少年人?的柔软, 也逼出了她骨子里藏着的狠劲。

谢时昀没有上前打扰她, 只是默默的帮她挡掉了所有麻烦。那些闻风而来的报社记者,刚走到校门口就被他的人?拦下,塞了车马费客客气气地送走;那些堵在?学校门口要签名的书迷, 也被他安排人?以“时墨正在?备战高考”为由,耐心?劝了回去。

他把这?些事情做得不动?声色,把那些会惊扰到她的人?和事, 一件一件地拨开了。

他知?道,现在?的时墨,最需要的就是绝对的安静。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孙教?授告别仪式那天。

天刚蒙蒙亮,就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雨丝细得像牛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钻进?骨头缝里。

八宝山殡仪馆的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一片,都是古建圈和文物局的人?,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很快又被雨声盖过去。

时墨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连衣裙,臂上别着一朵小白花。她没有撑伞,雨水落在?她的头发上,凝成细密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宋正先?站在?她旁边,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大半都倾向了时墨那边。雨打在?伞面上,顺着伞骨的弧度滑下来,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摊水。他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深灰色的中山装从肩膀一路湿到肘部,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师父,您自己打吧,我没事。”时墨伸手推了推伞柄。

宋正先?低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前方的告别厅门口。

“被雨浇了容易感冒,你马上就高考了,可不能在?这?时候掉链子。”宋正先?又把伞往她那边压了压,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掌心?干燥温热,“别硬扛着,想哭就哭出来,怀瑾不会怪你的。”

时墨没再推拒。

人?群开始移动?,大家陆续进?了告别厅。

告别厅里庄严肃穆,正中央孙教?授的遗像被白色的菊花和浅绿色的洋桔梗簇拥着。

照片里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一副老?式的眼镜,笑得温和慈祥。他的头微微侧向左边,像是正在?跟镜头后面的人?说着什么,嘴唇微张,话说到一半被定格了。

照片的背景是梅先?生?故居刚修复好的第?一进?院落,身后的飞檐在?阳光下泛着新?漆的光泽,斗拱层叠,榫卯严丝合缝,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这?张照片还是时墨帮他拍的。

那天阳光很好,孙教?授难得穿得正式,站在?脚手架下面,笑着说:“丫头,给我拍一张,以后说不定用得着。”

当时谁也没想到,这?句玩笑话,竟一语成谶。 文物局的领导站在?台上念悼词,声音平板,念着一长串孙教?授的生?平履历,像在?念一份冰冷的档案。台下有人?偷偷擦眼泪,时墨只是静静地看着遗像,把孙教?授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轮到宋正先?上台的时候,灵堂里安静了一瞬。

老?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领,缓步走向话筒。他走得很慢,脚步沉重得不像他平时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

他在?话筒前面站定,沉默了很长时间?。

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却不知?道该让哪一句先?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一滴一滴,像秒针在?走。

“我和怀瑾认识三十三年了。”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三十三年,比我跟我们家太太认识的时间?还长。”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个弧度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就塌了下去,“他是古建筑这?行里,手艺最好、心?最静、话最少的人?。你们别看他平时闷声不响的,他手上的功夫,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我跟他不一样?。我好为人?师,喜欢到处跑,喜欢出风头,哪儿热闹往哪儿凑。他就守着他那几间?老?房子,一守就是半辈子。我问他,怀瑾,你不闷吗?他说,不闷,老?房子会说话,你听。”

宋正先的声音终于哽住了。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又擦了擦镜片。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擦掉之后又蒙上,怎么也擦不干净。他索性?不擦了,把眼镜攥在?手里,抬起眼睛看着台下的众人?,眼眶是红的,但目光却异常坚定。

“他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攒下。没攒下钱,没攒下名,没攒下权。他攒下的,是十七处修旧如旧的古建筑,是七本?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笔记本?,是——”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拔出来般锐利,“是一颗干干净净、从没弯过的心?!”

台下有人开始擦眼泪。

一个年轻的女学生捂住了嘴,肩膀不停地抖。

站在?角落里的一个工匠模样?的中年男人?,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低着头,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面上。

时墨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脊背挺得笔直地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攥着朵白菊,攥得指节泛白。

宋正先?在?台上说了几秒钟,重新?戴上眼镜,把话筒轻轻放回支架上,他没有说“谢谢大家”,也没有说“永垂不朽”,只是转过身,对着孙教?授的遗像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然后他直起身,走下台,脚步比上台的时候更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