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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重开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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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重开夜市

声音是从宅子最后面一排的小偏房传来的, 那里窗户小且背阳,不合适住人,如今堆放着之前从上岚县带过来的一些货物。

叫声惊起了不少已经歇下的伙计, 林笙也扒掉挂在身上的某人, 举步往后面走去。

孟寒舟一脸郁闷地跟在后头。

林笙一进来, 就看到站在偏房门口, 两手捧着脸颊做名画《呐喊》状的方瑕。方瑕看看屋里, 再看看赶过来的林笙,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眨啊眨的,慌里慌张的样子。

“怎么了怎么了?”二郎披着衣服匆匆赶来, 定睛一看,“啊, 方小少爷, 你回来了?”

回来?

二郎这么一说,林笙才意识到,好像自黄兰寨回来的这两天确实觉得安静得过分,少了点什么闹自己了, 原来是没有见到这位小霸王。

“方瑕?”林笙走近,看方瑕似乎挡在门口, 不想叫他看, “你叫什么, 里面怎么了?”

方瑕阻了阻,但没挡住,林笙将他拨开朝里看去,见到屋内的场景时, 顿时也微微讶异地张开了嘴:“这……”

这间似乎是存酒坛的,但此刻里面一片狼藉, 酒坛东倒西歪,地上浸满了酒液,各色酒香扑面而来。房间最深处,似乎还醉躺着一个人影,正抱着一只空坛呼呼大睡。

“家里进了贼?!该死的,他怎么进来的?”二郎进来一看也惊了一跳,赶紧叫旋子去招呼伙计们,进去把人捉起来。

“酒!酒都洒了……”方瑕咕哝。

“酒洒了就洒了,你没受伤就好。”林笙以为他吓到了,安慰他道,“去别处玩吧,别脏了你的衣裳鞋子,这里我们来处理。”

方瑕不仅没有被安慰到,还直接红了眼眶,躲到门外去抹眼睛。

林笙一头雾水,还是二郎出来悄悄告诉他说:“你们在山上治病救人的时候,方少爷也一直想做点什么,之前他提了一嘴,说想着帮忙把酒水货物都卖掉……”

“我看他好几天没换衣服了,最近神出鬼没的,估计就在外头忙这个事呢。我觉得,他是想等你回来,给你个惊喜。”二郎叹了一口气,“可是现在酒洒了大半,估计是不成了。”

林笙瞄了方瑕一眼,若是这样,那刚才自己还叫他到别的地方玩,似乎是有些不尊重他了。

“方瑕。”林笙想了想,过去唤了他一声,方瑕抬起眼来,“我不知你在忙这些,刚才是我说话不对,别伤心了。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方瑕坐在台阶上,气鼓鼓地说:“笙哥哥,我没有气你,我是气那个偷酒的贼!我都和酒行的老板谈好了,结果回来一看,他把酒都给开了!那我们岂不是白白运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是有些可惜了,不过也不是全都糟蹋了,还是剩了些的,再想办法就是了。

方瑕还是气不过,很想去打那贼一顿。

“啊——他吐我身上了!”说话间,一名去搬贼的伙计跳开老远,嫌弃地叫起来:“好恶心啊!快把他捆起来扔柴房里,明天送官!”

“等会。”孟寒舟近前看了一眼,纳闷道,“这人……”

“怎么了?认识?”林笙问。

孟寒舟从贼人腰间扯下一枚衣饰,递给林笙:“虽然衣冠凌乱的,但看他这打扮,这玉佩。哪个贼偷出门犯案,还穿锦佩玉的?”

林笙看看玉佩,又瞧了瞧这人的脸,也点点头:“你这么一说,仔细一看,白白净净的倒像个文人。”

两人正琢磨,门外又来了一位主儿。

“寒舟——你们这灯火通明。发生了何事?”

这边的动静又把刚回到客房的贺祎给惊动了,他穿过几名伙计走近看到酣醉在地上的人,面色微微一疑:“仲岳?他怎么在这?” “仲岳?”孟寒舟听到这个名字,有些诧异,“哪个仲岳?”

贺祎拧着眉头、掩着鼻子,看着烂醉如泥的某人:“还有哪个,就是你想的那个,裕西仲氏的那个仲岳,现在任卢阳府丞。我正找他呢——他怎么在你这?”

原来是他啊……

——仲岳此人,也算是号鼎鼎有名的麻烦人物。

仲氏世居裕西,先祖曾任前朝宰相,高祖那代还在朝为官,没想到后来子孙不不材,逐渐没落下去。至出了仲岳,才算重耀门楣。

那年科举,仲岳连中四元,其才华本是够得上再拿一个状元,可惜殿试时他言语过直,天子为敲打磨练他,只给了个榜眼。

但仲岳虽说殿试屈居第二,但当年的风头却是最大的,他不仅相貌堂堂,还酷爱作诗,那一首及第登楼诗,至今还在画舫歌楼间传唱。

要说这人有什么毛病,就是太爱上谏了。

天子要修葺长生观塑金身,他谏“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日日上书要求停工。天子要百官同拜长生仙,他谏“礼法混淆,何以致化百姓”。三皇子想要一处前朝旧庭园做私宅,他又谏那园子远超太子规制,“逾制僭越,骄奢荒唐”。

谏言被采不采纳不重要,惹谁生气了也不重要,他自个儿谏爽了才重要。

但孟寒舟与他不熟,只闻其彪悍作风,未见过其人。

后来再听说他时,就是贺祎被废太子位时,仲岳上疏劝谏不成,在宫门前当众书《驳废黜十事书》,言辞激烈足达万言,就差指着宫里某些人的鼻子骂了。

仲岳如此舍命保太子,并非与太子有什么交情——非要说的话,不过是那年殿试时,贺祎跟着看了一眼他的卷子,仅此而已。

他就是纯粹自己心里有杆秤,认为废黜太子不公,罪状不实,不吐不快。

说得好听,是直臣,说的不好听,是轻率。

这下彻底惹恼了天子,第二天就将他调任河州去修水渠。

仲岳没嫌苦嫌累,水渠修了两年,还兼办了书院,百姓们对他交口称赞,按理他应该因治水有功而重召入京。

没想到他又不安分,开始整治当地买官卖官之风,上书十三封,痛陈河州望族勾结后宫贵戚,鱼肉百姓、侵占良田。此事最后以证据不足不了了之,但转头,他就因此得罪了权贵,以“越职言事”为由贬至更加偏远的地方。

此后仲岳的狗脾气依然不改,被一贬再贬,一直贬到名字都没听过的穷州苦府,彻底无人过问,断了天听。

“原来是被贬到这来了。”孟寒舟戳了戳醉死的仲岳,“卢阳府丞,怎么也算卢阳二把手吧,怎么混成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

贺祎无奈地摇了摇头:“衙门的官吏证词说,卢阳府官一手遮天,凡是忤逆他的,皆被排斥在政务之外,官房都未给他分一所居住,连衙上最小的文书官都能随意讥讽折辱他。鸿燕不怕身陷落泥淖,怕的是在烂泥中难见天日……时间久了,心灰意冷也情有可原。”

卢阳深居山中,穷远也就罢了,还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府官在这里如同土皇帝一般。仲岳这种性子,在外边多多少少还有人敬他几分,在这里,谁也不把他当回事。

再高的心气,在这种门路断绝的地方,也只能磨成齑粉。

“啧啧。”孟寒舟拍拍手上灰尘,起身朝贺祎理直气壮道,“不过既然是你们朝廷的人,那太好了,冤有头债有主,他把我们铺子里要卖的酒糟蹋了,这你是不是得赔钱?”

“……你怎么不直接扒了我的皮去卖?”

贺祎才把大半身家都给了他,竟然又来讹钱,这面不改色的本事实在令人叹为观止,“不开玩笑了,人还活着吗?”

林笙正蹲地上把脉,又翻翻仲岳的眼皮:“活着,只是醉的有点厉害。再喝下去,不仅脑子要喝糊涂,怕是胃都要喝穿了。”

贺祎转头好声道:“那劳烦林大夫,为他用些药,务必让他尽快清醒。卢阳衙还有一堆公务等着他。”

“好吧。”林笙深夜还要加班,“不过醉成这样,什么时候醒真不好说啊。”

他吩咐伙计取来笔墨,飞快写下葛花、白蔻、砂仁、木香、神曲五钱,陈皮、白术、青皮、茯苓、泽泻、干姜二钱,猪苓一钱,甘草三钱,有化酒祛湿、理气止呕的功效。 “这剂解酲汤,速去取了药材,煎汤取汁、隔碗湃凉后,喂仲大人服下。”

临走前,贺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仲岳长醉不醒的模样,又忍不住摇头长叹一声,叮嘱伙计说:“他醒了派人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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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岳吐了两回,衣裳都吐脏了,伙计们把他扒了一顿擦洗,千方百计给他灌了解酒的药汤下去后,折腾至夜半三更,才算勉强安歇下来。

睡到第二天下午,林笙已从北城行医回来了,他还没有醒。

旋子带人查了一圈,发现了后院墙外不知是谁堆了些废弃的箱子,上头还有明显的鞋印,墙根底下有只遗落的酒葫芦。

仲岳当是喝多了,走过这里又闻到酒香,醉醺醺翻-墙进来又喝了一通。

自从孟寒舟与秋良改进了酿酒法,蒸馏出的酒液味醇香浓,度数也远高于如今市面上所卖的酒,仲岳照着平日的喝法狂饮,自然醉的深。

林笙去看了一眼,回来后正在屋内换衣,孟寒舟直接走了进来。

“听他们说你回来了。”孟寒舟直楞楞地往里进,“你再收留病人,家里都成医馆了,走哪都是药味——”

他冷不丁看到屏风后一抹雪白后背,声音戛然而止。

林笙将衣服披上来:“总不能将人赶出去吧?来的正好,拿条发带给我——孟寒舟?”

“哦,这条行吗?”孟寒舟猛地回过神来,找了根发带递过去。

“怎么白天就洗澡?”他问。

“今天在医棚遇到个癫的,泼了我一身药汤。还好席副官在,直接把人叉出去了。”林笙一手拽着领子,一手拢起头发,后背自然朝向他,“帮我扎上。”

孟寒舟伸手接过,将发带一圈圈缠至根部。

光滑白腻的脖颈从乌黑的发丝中显露出来,带着微微的潮湿,和若有似无的澡花香气,他细细嗅过去。

温热的呼吸,以及贴在后颈轻轻摩挲过去的掌心,让林笙痒得缩起脖子,他稍稍蹙眉:“孟寒舟。”

孟寒舟停下动作,但手指还逗留在他的颈侧,有些无辜:“不能摸?”

“……你说呢?”林笙眼中闪烁,“你的手很热。”

孟寒舟目光流连过逐渐被衣领覆盖的肌肤,不舍地收回手,替他将发梢整理好:“可能是天干秋燥,有些上火,不仅手心热,嘴里也疼。”

“上火了?”林笙捏住他的手腕去摸脉门,叫他张开嘴看看,“舌尖是有些红,但脉象还好,也没见有口疮,究竟哪里疼……”

孟寒舟垂着视线,看他为了看仔细离得越来越近,突然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林笙慌张地看了眼没关上的房门,怎么能在这里……要是有人突然经过看见了怎么办?他背靠着屏风,唇瓣不自觉张开,被搅动起一番暧昧异响。

孟寒舟吃的心满意足,才松开林笙的手腕,露出笑容:“怪事,好像又不疼了。你嘴里是不是藏了药?”

林笙抿着发红的唇角,没好气地看着得逞的某人,但又发不出火来,只能推开他道:“下次我就在嘴里涂-毒-药,看你还敢不敢。”

“那藏个甜点的毒,我怕苦。”孟寒舟姿态顽劣,靠在屏风一旁也不走,看他换上衣服,直到外面有伙计来叫,说仲岳醒了。

林笙过去的时候,贺祎已经到了,仲岳看起来清醒很多,正一脸震惊地起身朝贺祎行大礼。

贺祎一贯不爱看人拜来拜去,这回紧着眉头却没有阻止,任他全礼数拜了才让他起身:“仲大人这官做得好啊,都做到梁上去了。”

“殿下……” 仲岳宿醉后脸色蜡黄,本来就不怎么好看,被贺祎这么一说,越发的难堪了。

——贺祎什么时候来卢阳的他也不知道,府官正印被抓了他也不知道,他一直把自己喝的浑浑噩噩,每日睡在哪里也全看自己醉在哪里。

“仲大人。”林笙看他俩气氛凝滞,进去解围道,“醒了就好,可还有什么不适的地方?有些头痛是正常的,有没有天旋地转的感觉?”

仲岳虽对昨晚之事完全没印象,但从照顾他的伙计口中知晓了自己翻-墙进百姓家宅,人家还胸襟宽广地救了自己。

见林笙进来,他一眼便猜出,忙朝他拱手,惭愧道:“多谢林大夫的汤药,仲某已好多了。破损之物,仲某来日定当全数弥补。”

他说着看到靠在门边的孟寒舟,先是一惑,后是一愣:“曲成侯世子?世子怎么也在此处?”

孟寒舟听见这个称呼,眼眸微不可及地一暗,瞬间脸色转阴。

林笙道:“仲大人认识寒舟?”

“数年前某日宴会上见过一面。”仲岳听过几分曲成侯世子那不太好的声名,“不过当时人多眼杂,世子未必留意仲某。”

孟寒舟未置一言,拂袖走了出去。

仲岳在卢阳蹉跎日久,想必根本没有听说京中侯府闹出的那桩动静。

“寒舟已经不再是曲成侯府的人了,如今他跑商做些小生意,叫他孟掌柜就行。”林笙替他把了脉,“仲大人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酒这种东西,小酌怡情,狂饮伤身,以后还是注意点身体,少喝点吧。”

叮嘱了些修养脾胃的事项,林笙就出去了,只剩下仲岳一人茫然。

贺祎看他走远,才将曲成侯府的事简单说给仲岳听:“仲大人以后不要那样称呼他了。”

放以前仲岳的脾气,少不得会多言几句,现在大概也被消磨了棱角,听了这种荒唐到匪夷所思的事情,反而冒出些感同身受,一时沉默住了,只微微叹息了一声:“造化弄人。”

不过没等仲岳消化几分,贺祎就让人抬了一箱公文进来:“别造化了,既然仲大人醒了,就别想睡了,这些全是积压的公务——批吧。”

“全城百姓还要仰仗仲大人呢。”贺祎含笑看着他。

仲岳瞪眼看着哗啦啦铺了满床的公务:“……”

林笙找到孟寒舟的时候,他正坐在小中庭的石凳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当中巴掌大的小花圃。里面没有花,只有绿茵茵的一片。

“这里面种的什么草?”

林笙蹲下仔细看了一眼:“不是草,是韭菜。可能二郎种的吧,这个时节已经种不出什么好花了,韭菜皮实,割一茬长一茬,绿油油的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