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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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一年多的时间, 再度站在那栋曾经被称为“家”的别墅前时,恍如隔了三生三世。

丁思敏都有些认不出这个地方了。

其实从进入别墅区开始就有这种感觉,小区道路两侧的树木花草换了, 车道翻新进行了规划, 小区里的人工湖依旧养着黑天鹅,但湖边又新出现了孔雀。

由于小区的物业换了新的,她家的别墅法拍流拍,他们进入小区的事还是靠老山搞定的。

而她的钥匙也再打不开这栋她和妈妈住了好几年的花园别墅的大门。

目前整栋别墅是被小区方用高架和布从外围住的状态, 路过看不到它的真容。

围挡甚至是设计过的,不是随便用竹制脚手架和青罩布,而是做得精美高档, 还配了绿植篱墙。

“我找了关系,今天就是以看房的名义进来, ”老山拿出物业给的钥匙, 先开了大门上挂的重锁,“你妈妈的案子我查过了,虽然当初没有真的发生命案,但是纵火案,房子受损严重, 修缮的费用很高昂, 法院和物业方不可能承担,但是不修缮好, 又卖不出去, 就成了死循环, 流拍后到现在,一直荒废在这。”

丁思敏跟在他后面,进入内部。

在看到原本白调的欧式别墅从上到下横亘满片丑陋伤疤一样的焦黑痕迹, 呼吸都一窒。

这是她和妈妈的家。

面目全非的家。

大门被拆掉了,院子里的树都被挖走了,留下黄泥的坑,水池干涸,池底和池中的假山全是灰土和不知什么动物留下的残迹,整栋别墅都空荡荡的,家具也清了一空,满地的垃圾、蛛网厚尘。

她连走进去的勇气都没有。

难怪物业要把这里挡住,如果不挡住,整座小区的格调都要被扯低,要不是拆除建筑的成本更高,大概他们会直接把这里铲成平地,免得横在这里,影响其他业主的生活品质,拉低小区房价。

不吉利的一个地方,但够隐蔽,放在这个时候,竟然是个说话的绝好地方。

老山低声咳了两声,挥挥面前的空气,这里的尘土味太重。

丁思敏则怔怔地,问:“我妈妈,当时是在哪里跳的楼?”

老山抬手,指向上,三层最左边的露台,那座露台通往整座别墅最好的主卧,坐北朝南,阳光通透。

“就那儿。”老山说,“当时出警的警察说,后来经过鉴定,你妈妈跳下来的时候,处于急性中毒状态,火灾里的浓烟对人体的冲击很大,短时间内就可以导致头晕、神志不清、幻觉,甚至昏迷,如果你妈妈当时不是跳下来,大概会活生生被熏死在里面,她意识不清跳了楼,倒是保住了一条命。”

丁思敏闭了闭眼,深呼吸,把鼻尖的酸意忍了回去。

老山把背包甩到身前,边朝左边的假山水池走,边从第一层袋里拿出两张干净报纸。

报纸展开铺到水池池边平整的大理石环台上,就成了临时座位。

“坐下说。”老山拍拍旁边,然后接着从背包里掏东西,两份文件袋,一份盖着红戳,一份盖着蓝戳,他把红的那份先递来,“这是你爸的案子。”

丁思敏在他旁边坐下,接过红戳文件袋,很厚实的份量,必定耗了好一番功夫。

“辛苦了。”还是得先道一声谢。

老山摆摆手:“又不是没给钱,应该的,你一边儿看,我一边跟你说。”

丁思敏拆开了那份文件袋。

老山的消息收集得深入而详尽,在翻文件和听他解释的时候,丁思敏深刻意识到那四十万花的是物超所值,至少如果让她自己去查,八十万也未必能够查得出这些信息。 丁建华公司倒塌的最直接原因,和很多企业一样,资金链断裂,债台高筑,但背后的原因却很深。

老山:“在事情发生大概两三年前,你爸的公司就已经开始有大肆扩张的迹象,长时间不间断地到处拉投资,本身债务风险就已经很高,这里面很多笔资金要么来源不明,要么就是违规操作,你看这里,后来你父亲被正式批捕前,这几家银行的这些高管因为违规放贷、非法收受财物被逮捕,就是前后脚的事。”

丁思敏眉心深深拧起,神色凝重。

老山接着说:“再说回时间点,你爸公司两三年内扩张做大,紧接着,案发大约半年前,就开始往香港转移,要股改上市。你知道,香港是桥梁,但在当时,准确来说,直到现在,香港还是黑金洗白的天堂,空壳公司、艺术品投资,很多门路,前几年国家发布的典型案例里,用的最多的还有股票,港股可以进行场外交易,认购、推高……总之还是那些把戏,你爸公司的上市,和这个很有关,至于是帮助哪些人进行洗白,我想你可能也有点猜测。”

丁思敏看着那个时间点,四肢百骸的血开始发凉。

就是当初丁建华带她去香港的节点,但她完全不知道丁建华公司的情况。

她又回想起,从香港回来之后,她把关莉莉的事告诉母亲,母亲也震惊惊慌,她们已经做好了关莉莉再次找上门来的准备,也做好了丁建华要把她们扫地出门的准备,那个时候,她的外公外婆已经去世了,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她们母女俩回老家继续相依为命。

后来,关莉莉确实打上门来了,挺着个肚子,长相清纯的一个年轻女人,面色和言语却那么恶辣,母亲把她护在身后,在关莉莉当着她们的面给丁建华打电话,要他立刻过来签字离婚,要不然就在这里撞肚子落胎的时候,丁思敏看见母亲面如死灰,已然认命了。

可没想到的是,丁建华来了,却声疾厉色地让关莉莉回去,不肯签字离婚,关莉莉大哭大闹,但是她肚子已经五六个月,就是去医院打胎,也要有医学证明,更何况她怎么可能真的把自己的金碗给摔烂。

最后被丁建华半逼半哄地劝走。

当时丁思敏和江玲都有些惊愕,江玲对丁建华说,如果他要离婚,只要给女儿一定的保障,她立刻就能签字,但丁建华只是说,离什么婚,让外面人看笑话,老老实实呆着,外面的事不该管的别管,当你的富太太。

丁思敏是疑惑丁建华怎么突然大变人样,然后嘀咕是不是有鬼,江玲则是泪流满面,夜里还和女儿说,你爸终归还是念旧情,他在外面怎么样,我管不过来,但只要他还肯养这个家,就都算了吧,都过了快半辈子了,还离什么婚。

直到现在看着手上的文件,已经不再是懵懂高中学生的丁思敏才恍然大悟。

原来当时不是丁建华念旧情,是公司上市前夕,公司老总离婚是一件影响不可控的高风险事件,丁建华不肯冒这个险,而江玲所庆幸的奇迹平稳度过婚姻关口,实则是她错过最后离开泥沼的机会。

丁思敏心口一阵阵地抽,强稳住镇定:“之后呢?”

老山引导她再往后翻几页:“之后的事就更加古怪,你看这里,你爸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中间不知道有什么人搭了线,在香港拿到一笔巨额贷款资金,但不是银行放的贷款,03年底的时候香港中银出了一件大案,那几年的监管审查都严格很多,你爸拿到的这笔贷款,来自一家非银行信贷机构,从拿到这笔资金开始,你爸的公司垮塌的速度就和山崩差不多了。”

“这笔资金可以说能够让你爸的公司稳上一个台阶,但也是这笔资金,直接导致了你爸的垮台,这家金融机构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你爸公司前几年在内地行贿、违规获批土地、违规获批城建项目的证据,以此启动了风险控制,举报你爸公司的同时,直接抽贷,之后就是连锁反应,其余给你爸公司批贷款的银行也都一齐进行抽贷,资金链就这么断掉,这还不算完,我不是说过,你爸公司的资金来源里还有很多笔来源不明吗,在你爸公司资金出问题的同一时间,当地打掉了一只早就被中央盯上的大老虎,你爸公司的犯罪证据间接又成了那个案子的新证据,详细的就不说了,总而言之,一连串从上到下,就这么塌完了。”

老山摸了摸口袋,习惯性地拿出烟盒,朝旁边一瞥,顿了下又放回去了,半是叹息地说了句:“权力经济终归是不好的,《左传》里不还说,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么,有些道,一个倒了,就是倒一窝,很不幸,你爸就在那窝里。”

丁思敏听懂了,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露安当初让她别回国也别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