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星际自动推进 到达章尾后自动进入下一颗星
开启星际自动推进 抵达章尾后自动前往下一章,航行不中断。

第34章

展琳看着紧闭的耳房, 虽然听不到什么声音从里面传出,但她就是觉得很荒唐,十分百分的荒唐。

吴盼儿还在拍门, 只是拍门的力道越来越小。周继业哭得稀里哗啦,可她不知为啥愣是没从中听出悲伤来。

上辈子, 周家也被抄家了, 但不是现在, 是在她去西北后。也是棉纺厂革委会抄的,没抄出东西。周家被抄家没多久后,周继业、周继磊就加入了革委会, 混得风生水起。

他们倒是没对大院里人下什么黑手,但6号大院因为有他们, 人人都缩着脑袋过日子。

等她从西北回来, 周家已经发达了,火车站一条街全是周家兄弟的。至于周继娜,卫洋市最大的歌舞厅老板,就问你牛不牛?

不过他们也没风光几年, 躲过了一轮二轮严打, 倒在了87年尾子上。兄妹五个, 只有周继娜没进去。情节最严重的周继磊,轮到了一颗花生米。

不再在这继续待着了,展琳不怕周家,可她也不喜欢顶屎盆子。回家拿包骑了自行车,就往香樟坊邮局去。

这个点,她也不知道宁耘书下没下班,先打去县委办公室试试。

黔省邑遵市贵仁县,宁耘书刚把下午的会议纪要核对好, 交到书记办公室,准备下班,就听助理说通话室找,他媳妇的电话。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把抽屉锁好,就往通话室去。这个点小展同志给他打电话,肯定有事。

通话室的大爷很识趣,笑哈哈地接了递来的半包大前门,就下楼去找老伙计吹牛。

“喂?”

“是我。”

“知道是你,怎么了?”宁耘书听她声音有点囔囔的:“谁给你委屈受了?”

别这么温柔,展琳有点吃不消:“你还没下班?”

“你不在,我这么早下班回去做什么?”

“你不是会做饭吗?回去做点你想吃的。”

宁耘书:“也行,不能把厨艺生疏了,等我回去后,还得给我媳妇做饭。”

“别媳妇了,你等下帮我给黄裕打个电话,问问是谁举报的周冠勇家?”

“是元钱胡同6号院那个周冠勇吗?”

“对,就是他家。”展琳恼火:“我前几天没招没惹谁,周继娜盯我看,展珂就问了两句为啥一直盯着我看?周冠勇媳妇就发癫,说我是皇帝老爷。我回了一句,讲她家周继娜当过少奶奶。她骂我小骚蹄子,说她家周继娜早离婚了。我就反嘴,谁知道她是不是战术性离婚?”

宁耘书知道周继娜,也知道周继娜前夫元向进。别说,还真叫小展同志猜着了,周继娜离婚并不简单。

元向进对周继娜感情很深,63年与周继娜离婚,也只不过是为了搭上某位女士,想借由那位女士潜往港城。

要是顺利,周继娜母女也会被带走。65年元家船票都准备好了,包括周继娜母女的,可惜啊,临走前被周继娜大哥周继业举报了。

估计周继娜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毁掉她港城梦的人就在她身边。

展琳:“就刚刚,棉纺厂革委会来抄家,说有人举报周继娜战术性离婚。我现在是黄泥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缓口气,别气着自己。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不用怕他们。我一会就打给黄裕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宁耘书心里几乎已经有了答案,周继娜离婚有多少年了?元家下牛棚了,她手里就算有点好东西也不敢往外露。

能补贴周家的,只能是每月发的那三四十块工资。三四十块工资,母女还要吃喝。周家一大家子那么多口人,够分着什么?

俗话说,穷极生奸计。 周继娜离婚几年不再嫁,还占着一间耳房,即便那耳房本就是棉纺厂分给她的,但周家缺房。

她岁数一天大过一天,周家那几个兄弟不着急吗?他们可太怕周继娜样子见老,卖不出好价了。

要是他猜的不错,周继娜手里握着的那点东西,估计也没了。不然红小兵上门,不就抄着了。

展琳沉静了几秒,有点低落:“刚刚周继娜……被锁到耳房里了。”

“现在卫洋市都这么乱了吗?”宁耘书以为那些人就是想乱来,也不会太明火执仗明目张胆。

他不问,展琳还没意识到:“我估计周继娜那屋里多少有点值钱的底儿。”不然她不会啥也不顾地往耳房冲。

“好了好了,你别怕,没人敢动你。你离着点周家,等我问清楚情况,你就挑个他家人都在的时候,上门告诉他家是谁举报的周继娜。”

宁耘书怕她听不懂:“像这种举报,大多是匿名的。你能知道是谁举报他家,就说明一点,你在革委会有举足轻重的关系在,这对周家是一种震慑一种警告。周家别人听不懂,但周继业肯定听得懂。”

“对周家,你要气壮一些,把下巴仰起来。尤其现在你爸爸要去西北了,你如果有一点示弱,那想欺负你的人会越来越多。”

“宁耘书同志,”展琳要哭了:“我想你了。”

宁耘书笑了,他真的很喜欢听她这样直白地表达心意:“等我回去后,你可以当我面说。”

“回来了就见到了,不用想了,伸手就能抱住。”

“那等我回去后给你抱。”

“等你回来再说吧。”展琳心情还是很差:“天快黑了,我先挂了。”

“好,别走小路。”

“从这里的邮局到家,就没小路。”

“没小路也要当心,我明天上午给你回电话。”

结束通话,宁耘书抬手看了下时间,现在才七点,出了通话室。

这边,展琳回到大院才想起来,没跟宁耘书讲她遇见杀人的事。不过想到明天上午还要通话,没说就没说吧。

大院里异常安静,连平日里闹腾的孩子都不见踪影。尤韶春双手抱臂,和朱招娣站在两家搭界处。

见到展琳,朱招娣招招手。

展琳推着自行车走过去,小声问:“那些人走了?”

“才走。”朱招娣就现在后背还在冒冷汗:“没抄出啥,那个小胡子还给周家道歉了,说是虚假举报,周继娜同志是个好同志。”

尤韶春呸了一声:“我听着这话都犯呕。”

“你去哪了?”朱招娣一手撑在她的自行车坐凳上。

展琳也不瞒:“我去问问是谁举报的周继娜家。”

“谁?”尤韶春、朱招娣异口同声,两人四只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大院里人面儿最广的小展干事。

“明天早上给回复。”展琳冷脸:“想让我背锅,也要看我同不同意。”

尤韶春:“之前你刚走,前院高月桂和褚梅花就凑到一块嘀嘀咕咕,我听了一耳,两人说啥肯定是你没跑了。”

“她们嘴碎,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朱招娣还记得她才带两姑娘搬来大院那会儿,高月桂还上门示好。 她就说了两句场面话,人家就开始哭惨,说自己一个寡妇带着儿子有多么多么不容易,想她给弄点肉。

她还傻傻地真给高月桂弄了一个猪头,人家转身就和褚梅花笑话她,说她不会过日子。

好在叫她家宝珠听到了,回来告诉她。她啥好性子人吗,当晚就去把高月桂卤好的猪头端了回来。

正院东耳房,周继娜一身凌乱,光脚坐在地上趴在床边,脸埋在臂弯里。吴盼儿从后抱住她,哭得鼻涕眼泪齐下。

周继业像踩棉花一样,走到旁边,慢慢跪了下去,小心翼翼地伸手将老娘和妹妹抱进怀里,一脸悲恸:“是大哥没用,没能护住你。是大哥没用,大哥没本事。妹妹,大哥对不住你……”

“二姐你放心,后院那个小贱人,我一定叫她后悔。”周继磊也咚地跪到了他大哥身边,两眼通红:“我保证终有一天我一定让她跪到你面前。”

周家旁的人堵在隔间外,周冠勇像一下老了几十岁,背都坨了。

“你们出去吧,”周继娜不想见人,她的右脸好疼她浑身都疼,她现在闻到她大哥身上的味道都想吐:“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吴盼儿:“娜娜……”

“我说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周继娜早绷不住了,呜呜低泣。三人还待着不动,她返身一把推开他们:“出去啊。”

“好好好,大哥出去大哥出去。”周继业下意识地不去看妹妹,爬起身,拉着老娘和弟弟离开,将门轻轻关上。

周继娜咬唇痛哭,不敢发出太大的声,怕被邻居听到,彷徨地左右看看,手脚并用地爬到后窗,直起腰用小拇指甲抠窗下的一个小缺口。

砖头被撬开条缝,她扒到缝边眯着红肿的眼往里看。啥也没看着,脸色大变。一把将那块砖扯下来,墙里饭盒大的地方空空荡荡。

怎么会?

她把砖扔地上,撑着两条腿爬起来,仰头望向屋梁,那里的蜘蛛网呢?心像被人掏空了,她很确定那些红小兵没有搜房顶。

手塞到嘴边,牙口紧咬。周继娜脑子一片混沌,眼里全是空洞,眼泪都没了。她的东西没了,她辛辛苦苦战战兢兢守了七年的体己全没了。

她以后怎么办?

房门悄悄开了条缝,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挤在缝边:“妈妈。”

听到声,周继娜猛地看向门口,牙口松开,颤抖着朝孩子招招手,急切地说:“圆圆,快到妈妈这边来。”

圆圆听话,进屋还将门关上,扑进她妈妈的怀里,哽咽:“妈妈,我好害怕。”

周继娜紧紧抱了女儿一会儿,蹲下身,两手捧着女儿的小脸儿,乞求似地小声问:“告诉妈妈,这两天有谁进过我们屋子吗?”她前天才查看过的,那时候宝石、金条都还在。

圆圆看着妈妈大大的眼睛,有点被吓到了,缩着肩:“我……我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出去过?”周继娜放柔声音:“告诉妈妈,这对妈妈很重要对我们娘俩很重要。”

圆圆眨了眨眼睛:“今天中午大舅给钱,让哥哥带我们去供销社买冰棍吃,我想吃冰棍。”

她大哥?周继娜回想傍晚发生的那一切,两眼里才凝聚起的光又开始溃散,牙花子流出的血黏在唇口,手慢慢滑下,无力地垂落到身两侧。

她想起元向进曾经交代她的话,如果我出事,你就赶紧带着孩子找人嫁了,不要拖。

“啊……”周继娜嚎啕大哭,瘫坐在地背靠着墙,头大力地向后撞。她不该贪心不该贪心不足,她该听话她该听话的。

枉她还自以为聪明,原来她什么也不是。

展琳站在自家院子里,听着那哭声,心里堵堵的。

这个哭声带着很疼很疼的痛和绝望,就跟上辈子她在得知她爸被捅死时哭出的一样,不像之前周继业那么刻意。 这一夜,大院里能睡得着的没几个,虽然各家都早早关了灯。

城西驼峰舟口,靳冬阳两手插兜,看着手下的人把一具已经泡涨了一大圈的尸体搬上岸。

边上石柱拿出帕子,想给他们主任捂捂口鼻,但瞧主任那板着的脸,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靳冬阳拿走石柱的帕子,走上前,用帕子包住手检查尸体的头脸,确定是他找了两年的人,心情顿时跳崖,直线下坠。

把帕子丢回给石柱,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报公安。”

石柱嫌弃地用两指捏着帕子,目送他家主任,等人隐没在黑暗里看不见了,才吩咐收队,留下两个面生的青年,让他们报公安。

靳冬阳没有回家,去了市革会办公室坐着,脸阴沉得都快滴出水来。

十点钟,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三声停了。他拿起电话,拨号到邮政长途台,转接黔省县委大院。

“喂,你找我兴师问罪?”

“听着口气,你心情很差。”

“你猜对了,我现在心情差得想杀人。”靳冬阳抽了根烟叼在嘴里:“我一直在找的那个人死了,淹死的。我的人都已经找到他了,我就晚了一步。”

“这么说你短时间内,拉不下张拥军了?”

“前功尽弃。没有那个人,我手里这些证据立不稳。一旦被推翻,再想抓姓张的马脚就难了。姓张的也很容易会怀疑到我身上,现在跟他斗,我没有胜算。”

“你主任前面多一个‘副’字,还是保守点好。”

“你找我是要问你媳妇遇见杀人那事儿?”靳冬阳说完,就听对面一点声音都没了,不禁喂喂了两声,正想是不是断信号了,对面来了问话,“什么杀人?”

“敢情你还不知道?”靳冬阳心情好了那么一点点,笑着说:“宁耘书同志,你小媳妇应该是怕你担心才不告诉你的,你可不要生她气。”

“你说得很对。”宁耘书忽略他语气里的戏谑:“现在告诉我,什么杀人?”

靳冬阳很简单地把事说了:“我也是昨天早上才收到的信,你媳妇没事,凶手也已经死了。卫国正带队查跟黄珊珊有过节的人,我这边也让人根据凶手特征查凶手身份。”

她没事就好,宁耘书:“傍晚元钱胡同6号院周冠勇家被抄了,你帮我问下是谁举报的?”

“周冠勇?”靳冬阳抬手抓抓额头上的痒,想起是谁了:“元向进的前岳父。”

宁耘书嗯了一声:“他家说是我媳妇举报的,你赶紧帮我查一下,我等你电话。”

“好。”

不到三个小时,靳冬阳就知道周家被抄家的前因后果了,心里直骂娘,这都什么事儿?也不管现在是不是凌晨,他直接拨号接宁耘书。

“棉纺厂革委会说是匿名举报,我让石柱找两个人去了一趟棉纺厂。举报人,九成是棉纺厂后勤一个叫石晓峰的仓库保管员,剩下那一成你可以忽略不计。”

宁耘书今夜一点不困:“这个石晓峰跟周家有什么过节吗?”

“石晓峰跟周家没过节,跟周家有过节的,是石晓峰倾慕的对象洪莹然。洪莹然的大哥叫洪启明,是棉纺厂小学教务主任。周继娜的女儿就在棉纺厂小学读书,周继娜这一两个月跟洪启明走的有点近。洪莹然跟她大嫂关系很好。”

洪启明?靳冬阳弹了弹烟灰,张拥军有多久没去槐柳巷姘头那了?洪启明突然跟周继娜走得近,不会是在给张拥军寻觅新人吧?

元向进那前妻,好像长得不错。

那今天这一出,是在打碎周继娜的骨头吗?

宁耘书:“我知道了,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天没亮,展琳就爬起来了,洗脸刷牙后,把家里剩下的两个鹅蛋煮了。泡了一碗麦乳精,切了两个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