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他没有批评罗迪,甚至没有说一句坏话,只是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陈述事实——德莱文家的规矩有多严,罗迪为什么从来不提结婚,为什么从没带她去过家里。
“他不是不爱你,”他说,“但他没有为你争取过任何东西。他以为把钱打过来就够了,但他从不知道怎么为你提供安全感和稳定的生活。”
柳依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他把红酒瓶拿起来,给她倒了半杯,又给自己的杯子里加了一点。
“我不一样,”他说,“我有能力为你提供优渥的生活和高贵的社会地位,你想要的安全感,我能给你一切我能力范围内你想要的东西,无论你说不说,我都会弄清楚的。”
他说:“只要你点头,我们马上可以结婚。柳寅会有最好的学校,最好的生活。我会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培养,她会继承我们的财产。”
柳依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用叉子把盘子里剩下的意面卷起来,又松开,又卷起来。面已经凉了,酱汁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她想反驳他。
想说罗迪在图书馆蹲在她面前的时候眼睛有多认真,想说他在爱丁堡窗台上挂的那棵小圣诞树,想说他在咖啡馆里说“我要当爸爸了”的时候声音有多亮。
但这些话涌到喉咙口就停住了,像被一道闸门拦住。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她一直都知道。
柳依把叉子放下。盘子里的意面还剩一半。
她想,这家餐厅的虾仁真的很新鲜,柳寅会喜欢的。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
车停在街角——他从来只送到街角,不送到楼下,像是知道她还没准备好让邻居看到一个陌生男人送她回家。
她下了车,裹紧大衣往公寓楼走。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她看见街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罗迪。
是母亲。
即使她很希望那个人是罗迪。
母亲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大衣,手里挎着一个布袋子,头发被夜风吹得散了几缕。她站在那里,隔着一条窄窄的街道,隔着伦敦冬天湿冷的夜色,直直地看着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马路中央。
母亲没有走过来,没有叫她,没有挥手。
只是在确认完什么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柳依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母亲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第二天下午,母亲打电话叫她回家。
柳依把柳寅留在幼儿园,坐四十分钟地铁到东区。
她推开联排屋的门,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她摸黑换了鞋。
客厅的窗帘拉着,只亮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落在沙发和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两杯茶,冒着热气。一杯在母亲那边,一杯在对面。对面的那个杯子是她的——她从小用到大的杯子,白瓷底上印着一朵蓝色的小花,杯沿上有一个很小的豁口。
母亲坐在沙发上。
她今天穿了那件深紫色的开衫。
那是柳依很多年前用第一份打工的薪水买给她的,袖口已经起了毛球,但颜色还是很好。
她说她平时舍不得穿。
“来了。”母亲说。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往旁边挪了半个身子,给她腾出位置。
柳依走过去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沙发还是小时候那张,弹簧已经松了,坐下去会往下陷一块。
母女俩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没有挨上。墙上那口老钟的秒针在走,一下,一下。
母亲没有马上说话。她把茶端起来,吹了吹,又放下。
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然后她转过头来看柳依。
她的目光从柳依大衣袖口的磨损处扫过,从她手腕上那个手工制作的编绳,最后落在她脸上。
“你瘦了。”母亲说。
柳依等着。
她知道这不是开场白。
母亲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划了两圈,然后停下来。
她没有看柳依,看着窗帘上透进来的一线灰白的光。窗外有鸽子飞过,影子从窗帘上一闪而逝。
“你那个男朋友——罗迪。他是不是从来没跟你提过结婚的事。”
不是问句。
柳依没有回答。
母亲也不需要她回答。
“你当我不知道。”母亲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几乎被暖气管里的水声盖过。
“你把钱填给家里,你当我不知道那些钱是你的。德莱文家给的那笔——你有多少是骗我的,我不问。因为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柳依看到母亲的手在茶杯边缘上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装的。
她从小就见过母亲装出来的颤抖——每一次需要让女儿心软的时候,母亲的肩膀都会恰到好处地抖一抖,睫毛会恰到好处地湿一湿。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母亲的抖是手指尖的,很细微,像是她自己在压,但没压住。
“柳依。”母亲叫她的名字。母亲很少叫她的名字,通常叫“你”,或者“依依”。
但今天她叫了“柳依”。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一种陌生的、笨拙的重量。
“我这一辈子,”母亲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你姥姥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姐妹俩拉扯大。我没本事,只能靠那点裁缝活,做点小生意,几分钱地攒。我也想对你们好,我也想公平。”
她停了一下,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柳衍不争气。但她是我女儿,我不能看她死。你也是我女儿,你知道我最怕什么,我们一家三个女人,就这样过着困苦的生活,一眼望不到头的苦日子。”
她的眼眶红了。
睫毛湿了。
眼泪没有掉,就在眼眶里转着,像两颗被封在玻璃珠子里的小水泡。
“那个elliotheaves,”母亲终于说到了这里,声音里的颤抖也止住了,像是过了那个最难的坎,剩下的路可以平着走了,“我昨天见到他了,他不是小伙子了,但他仍然很英俊,并且事业有成,他不嫌弃你有过寅寅。他能给你和寅寅一个家,你难道还要再等罗迪吗?你要等他到什么时候?一辈子吗?”
她站起来,走到柳依面前。
柳依抬起头看她,她低头看柳依。母亲的手伸过来,把她额前掉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轻得像羽毛。柳依整个人僵住了——她不记得母亲上一次这样碰她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十岁那年发烧,母亲用嘴唇试她额头的温度。但那也可能是她记错了。
可能是柳衍发烧,她在旁边看到的。
“你嫁给他,依依”母亲说,“我都是为你好。”
“好”字落下来的时候,柳依觉得自己的脊椎被人一节一节地按了下去。
那天晚上她回家之后没有开灯。
她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长时间,大衣没脱,围巾没解,手还是冰的。
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关紧,隔几秒滴一滴水,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某种倒计时。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站在肯辛顿公寓门口,怀里抱着一包腊肉,等姐姐派对结束。她想起十七岁在图书馆自习室里,罗迪蹲在她面前说“做我女朋友”。
她想起十九岁在诊所塑料椅上被母亲截住,母亲说“你不能打掉这个孩子”。
她想起这些年来她为柳衍填过的每一个窟窿、为母亲转过的每一笔钱、为罗迪等过的每一个深夜。
她从来没有自己做过决定。
从来没有。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水流冲过浴缸壁的声音灌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的脸。镜面上慢慢蒙了一层水雾,她的脸越来越模糊,先是眉眼,然后是嘴唇,最后只剩下一团轮廓。
她忽然想,如果自己就这样消失了呢。如果她打开这扇窗,从这栋楼跳下去。
罗迪还在海上,大概要过很久才会知道。母亲会难过一阵子,然后替她把柳寅带大,大概还会让柳寅嫁一个有用的人——如果她没做出一番事业的话。
柳寅会忘了她,三岁的孩子记不住太多东西的。 水龙头还在响。
然后她听见门外有一个很小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像她想象的任何东西,像一把小锤子敲在玻璃上。
“妈妈。”
她关掉水龙头。
门外安静了一秒。
“妈妈,你在里面吗。”
柳依把门打开。
柳寅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印着兔子的睡衣,光着脚丫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她的头发睡乱了,刘海翘起来一小撮,手里攥着她的小毯子,毯子拖在地上,像一个小小的披风。
她仰着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格外亮——和罗迪一模一样的灰蓝色。
“妈妈,我睡不着。”她说,“你陪我睡。”
柳依蹲下来。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柳寅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睫毛。水珠沾在柳寅的指尖上,她把手指收回来看了看,又抬头看妈妈。
“你哭了。”她说。
“没有。”柳依说,“妈妈洗了脸。”
柳寅没有追问。她把小毯子搭在肩上,往前走了一步,两只小手捧住妈妈的脸。她的手太小了,只能盖住妈妈的颧骨。
她看着妈妈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妈妈,我长大了哪里也不去。我们两个一直在一起,我最爱你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下一个词的发音。
“世界上最爱。”
柳依愣住了。
“你等姥姥爱你,”柳寅说,吐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复述一个已经在心里练习过很多遍的句子,“你不要等她了。我会爱你的,世界上最爱你。”
她把脸埋进妈妈的颈窝里,小小声地说:“妈妈我爱你。”
她把脸又往里面埋了一点。
“世界上最爱。”
柳依把女儿抱起来。
柳寅的腿缠在她腰上,脸埋在她颈窝里,毯子从肩上滑落掉在地上。
柳依抱着她,感觉到女儿小小的身体传来的温度——柔软,温热,像一只刚出生的小动物。
柳寅的小手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是她哄女儿睡觉的方式,现在被女儿用来哄她。 窗外伦敦的夜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深。
柳寅已经在她肩头睡着了,呼吸均匀地落在她的脖颈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橘子味——是晚饭时候吃的那个橘子。
第二天早上,柳依给elliotheaves打了一个电话。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晨雾正在慢慢散开。
柳寅还在睡,翻了个身把被子踢掉一半。
柳依伸手替她掖好被角,手指在女儿脸颊上方停了一秒,虚虚地描了一下她的眉眼。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出那个已经在通讯录里存了好几周但从来没打过一次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
他的声音很清醒,不像是在睡梦中被吵醒的。
“elliot先生,”她说,“我是柳依。你上次说的话——我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