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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边荒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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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望按着剑,看到那个人影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气质温吞,身穿皮裘,做草原五马客打扮的中年男子,在走出浓雾后,变得非常具体。

“邓叔?!”姜望大吃一惊。

无咎

望断长街应有梦,天京城里雨如烟。

舒白狸从雨幕中穿出来,拎着裙角,踮起脚尖,跳跃在青石长街上,灵巧得像一只小白狸。

有一支绘着绿竹皎月的油纸伞悄然移来,遮住了她的青丝,不使烟雨落。

伞被一只修长的手拿住,伞后面是一个玉冠束发的男子。 舒白狸变幻脚步,身如青烟袅袅,在烟雨之中翩跹。那一支油纸伞却如影随形,始终为她遮着雨,不见半分烟火气。

舒白狸足尖一点,骤然停下。

那一支油纸伞和执伞的人,也适时停住了。保持了一个恰当的距离,不曾孟浪。

绿竹皎月隔断了烟雨,伞内伞外似乎两个世界。

连接着两个世界的,只有一支执伞的手。当然,或许还有两个人对望的目光。

舒白狸站在伞内的世界里,看着伞外世界中,那一张妖异俊美的脸。

烟雨落在他的玉冠上,濡湿了他的乌发,似乎也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悬停了朝露。

实在是美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道法自然哩。”舒白狸道:“雨落下来,是天理循环。你为甚要拦这天理?”

玉冠束发的男子只笑道:“雨淋不淋你,是雨的事情。我为不为你撑伞,是我的事情。我们都在奔赴自己的人间。”

“你和雨的本质是一样咯。”舒白狸眨了眨眼睛,她的眼睛生得极好,像是一泓泉,动则有微澜:“天道至公,可是无情得紧。”

“怎么会?”男子执伞在雨中,认真说道:“它倾落人间,一视同仁。我为你撑伞,是独一份。”

舒白狸撇了撇嘴:“我是说,你打扰我玩雨了。”

“哈哈哈……”玉冠束发的男子大笑着伸手来拉她:“快过来,咱们有更有趣的玩法。”

舒白狸的手,却忽地往后一缩。

她的整个人也随之离开,脱离了伞的世界,退到了雨的世界里。

执伞男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站在雨中,那一双美丽的眸子,有了心碎的涟漪。

现在,这支油纸伞有了新的意义。

伞面上绘着的绿竹皎月,像是一道桥,横过了这一条青石雨街,将两个人就这样分隔。

“白狸。”执伞男子眨了眨眼睛,睫毛上的朝露碎灭了。

但他只是柔声道:“是不是我的那些朋友,你不喜欢?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不和他们来往。”

“那些人呐,不是公子王孙,就是巨商富贾。”舒白狸道:“你说不来往,就不来往?你的雄心壮志怎么办?你想要的万里江山该如何?”

“白狸,你知道相对于你,那些都不紧要。”那一张极妖异极俊美的脸上,有满满的真诚,溢在哀绪中。

舒白狸叹了一口气:“跟你的那些朋友没有关系。”

“那就是我哪里没有做好?是不是上次我们……我情难自禁。”

“你还说!”舒白狸又羞又急。

她又想起了那个吻。

没有见面的这些天,一直在脑海里翻滚的那个吻。

那么细腻的,那么贪婪的……

她垂下眼睑,斩断了遐思。 她说:“跟你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们的结识,本身就是一场错误。其实我不姓舒,我也不叫白狸……”

“这样……”

玉冠束发的男子,竖指在唇前。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所以笑了。

他在雨中,笑得极温柔:“我不想要知道你为什么为难,也不愿你说出让你为难的事。我只需要知道,你确实为难,那就够了。至少我们之间的这段相遇、相识、相处,也曾经在你的心里有所斟酌。我不是毫无涟漪地来过。”

“对不起。”舒白狸道。

“不要说对不起。”玉冠束发的男子笑道:“你这样的美人犯了错,老天爷都会原谅的。”

“我不会为你难过很久。”

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我只允许它在今夜为你伤心。”

他将那一支油纸伞,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而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绿竹皎月青砖。

烟雨行人两难。

舒白狸怔怔地看着那支伞,她明白离开的那个人最后是在说,以后记得自己打伞。

在朦胧的烟雨中,她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凉意。

可是你会原谅我吗,无咎?

她在心里问。

……

……

雨下得很大。

骤雨敲得青瓦噼啪地响,叫人好难成眠。

舒白狸贴着屋檐行走,在这样的大的雨声里,却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嘭嘭,嘭嘭。

她轻轻按住自己几乎要跳出胸腔来的心脏,还是继续往前。

“紧闭门窗,防盗防潮喽!”更夫的声音在雨中渐远了。

地砖残破,污水横流,叫人难以落脚。

即便是以道元隔绝着,也总有些心理上的不适。

虽然从小在天京城里长大,但舒白狸却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

在此之前从未想过,世间最繁华的城市,竟然也有这样的一角。 但毕竟还是寻来了。

在偏狭的小巷里七弯八绕,来到一处小院中。

院里隔出很多个房间,分别租给不同的人。

她看向朝南的那一间——在这样的雨夜里,唯有这个房间,还亮着灯。

脚下只是一晃,舒白狸就已经穿进了房间里。

而有刀光迎面!

那璀璨至极的刀光忽地收敛了,显出它的本貌。

那是一柄狭长的直刀,有黝黑的锋刃。

此刀握在姜无咎手中,悬在舒白狸的琼鼻前,一晃便消失了。

“你来啦?”姜无咎笑得温柔灿烂。

好像他们是相见于某个春日的午后,在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

而不是在这徒有四壁的逼仄房间里。

一张书桌,一张板床。

从头到尾,舒白狸都没有半点惊色,似乎从未担心自己会被误伤。此时也只是左右地打量这个房间,忍不住问道:“你现在怎么住在这种地方?”

“原来住的房子卖掉了。”

姜无咎很是随意地说道,将床铺叠了叠,招呼道:“坐,我给你倒一碗茶。”

在这样简陋的环境里,却并不窘迫。

反而一切动作都慢条斯理,透着一种骨子里的贵气和优雅。

书桌当然也是茶桌。

他翻出两只粗瓷碗,又架起了小火炉,用道术结出一些水,开始煮茶。

舒白狸看着他轮廓极美的侧脸,又问道:“为什么卖房子呢?”

姜无咎找出一只小茶罐,用竹镊子镊了些茶叶,轻声道:“我明天就要回国了。”

他的话语里并没有什么忐忑或者忧伤的情绪,只有极淡的遗憾。

他似乎不是一个会留存忧伤的人。

正如他之前没有问舒白狸为什么走,今夜也没有问舒白狸为什么来。

他什么也不问。

而关于他明天就要回齐国这件事,她当然知道,这正是她今晚过来的原因。

事实上直到此刻,她也无法解释自己的冲动从何而来。

为什么要冒那么大的风险,在这样的雨夜,跑到这样一个她以往绝不会履足的地方。

可是她已经来了……不是么? 舒白狸在唯一的木板床上坐了下来,被褥床单虽然不是什么佳品,但是很干净,有一股清新的皂香味。

隐约还有……姜无咎的气息残留。

有一种紧张的气氛在蔓延。

“我以为你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住在这里。”舒白狸道。

“有一些人要跟我走,我当然要给他们一些安家费。”姜无咎语气轻松,并没有那种豪掷万金的气势。但偏偏是这种轻松意态,让他更见了平日不会轻易显现的另一种魅力。

龙腾于九霄,翻云覆雨的魅力。

“那也不至于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舒白狸的声音有些发干。

“既然我要他们给我卖命,首先我就应该给他们我能给的所有。”姜无咎的声音认真了些:“多留一个环钱,都不算所有。”

此时此刻,他除了那一柄随身的刀,真的也什么都没有了。这些年所有的经营,积累,全部洒了干净。

而他明日就要归齐。

“世上已经没有齐国了。”舒白狸尽量让自己的表述显得没有那么残酷……但又怎么能够?

齐国灭国已是事实。

姜无咎的所有血亲,全部被屠戮一空。

新帝登基的国书都已经发往各地……

姜无咎的动作没有停,他甚至是非常细致地盖好了小茶壶,用一条手帕擦了擦手,这才回过身来,看着舒白狸,很平静地道:“我还在,怎么就说齐国没有了?”

他的背后是书桌兼茶桌兼餐桌,小火炉上煮着茶。

烛光摇曳在不远处,明黄的光照里,愈发俊美无俦。

舒白狸仰看着他,一时醉了。

竟然忍不住问道:“可不可以不回去?”

问题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如何昏了头。

就算他不回去,她难道就能跟他在一起?

“如果上一次你这样问我,或许我有不同的答案。”姜无咎笑了,他笑起来真的非常漂亮:“毕竟英雄难过美人关。”

舒白狸也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更多。

她说服自己以更轻松的心情面对这些,故意啐了一口:“居此陋室,身无余财,无权又无势,竟也自称英雄吗?”

姜无咎只是哈哈一笑。并不试图辩解自己是怎样英雄。

他很是规矩地站在那里,并无逾礼之举。但自转过身来后,眼睛就从未离开舒白狸。

“你有信心么?”舒白狸垂眸道。

姜无咎沉默了一阵,很认真地道:“唯独对于你,我没有。”

今夜是最后的告别。

她想她过来,只是为了告别。 但不明白为什么,很有些慌乱:“我……不是说我。”

姜无咎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她身边,眸中如水,流动着并不掩饰的情意:“可我只想说你。”

玉颊已飞红霞,舒白狸别过头去:“很多人都说你,不是什么好人。这边就有很多女人,跟你,跟你……”

“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情。”姜无咎慢慢地靠近了,靠近了:“你为什么不感受一下我的心跳……听听它怎么说?”

舒白狸的呼吸变得很急促:“怎,怎么感受?”

姜无咎的吐息,落在她的脖颈,姜无咎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用你的心,听我的心。”

不知怎么的,就晕乎乎。

不知怎么的,心就贴住了心。

绸织的衣物,滑过凝脂。

干净的被子,盖住了两个人。

小火炉静静地燃烧着,茶壶里的水开始鼓泡泡。春天的故事正在发生。

姜无咎吻了上去:“已经填满我的心。”

春雨骤。

敲瓦急。

整夜不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