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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纵横捭阖(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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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如此专注,穿透了他年轻激昂的表象,看到了他灵魂深处燃烧的火焰。

她的眼神里,没有少女听到情话的羞涩迷醉,她是克制的,有着被那宏大承诺所打动的,隐隐的悸动。

苻毅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的回应。

他预想中,她或许会感动落泪,或许会羞怯应允,或许会惶恐不安。

然而明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久到苻毅几乎要以为她被吓傻了,她才轻轻眨了眨眼。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苻毅的心猛地一沉。

却听她开口,声音轻柔,与他刚才的豪言壮语截然不同的,近乎天真的执着与野望。 说,目光清亮地望进他眼底,“公子,我不要当王后。”

苻毅愣住了。

她看着他,笑了起来,“若公子真有君临北地之日,若公子真欲许明昭尊荣,那么,我要当皇后。”

皇后。

不是王后,是皇后。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王后是诸侯之妻,藩国之母。

皇后是天之正配,帝国之母,是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女人,是只有一统天下,登基称帝的君主,才能册封的称号。

她用最温柔的语气,最纯真的眼神,向他索要一个比北地之王更宏大、更遥远、几乎遥不可及的承诺。

她在告诉他,她看到的,不只是北地的王座,而是那凌驾于所有王座之上的,至高无上的帝位。

苻毅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了。

前所未有的狂喜!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九岁,却敢直视着他,平静地说出“我要当皇后”的女孩,看着她眼中的光彩——

与他心中那团称霸之火隐隐呼应的,对至高之位毫不掩饰的渴望!

她懂!她真的懂!

他在茫茫人海中,终于找到了那个能真正理解他野心,并且敢于与他一同仰望那最高处的人!

“好!”他站起身,声音坚定有力,在安静的室内回荡,“明昭,此言甚合我意!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仅以称王为足?”

他俯身,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目光炽热,“我答应你!他日我若登临天下,必以皇后之位相迎!让你成为这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女人!与我共掌山河,同享日月!”

明昭仰头看着他,看着他眼中被彻底点燃,熊熊燃烧的帝皇之火。她缓缓地绽开了真切动人的笑,那眼中毫不掩饰倾慕。

“明昭,静待公子君临天下之日。”

种子落进了苻毅野心最肥沃的土壤里,必将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苻毅重重地点头,松开手,“你既要回去为赵将军贺寿,我……我不便强留。”

他终于松了口,语气不舍,“路上务必小心,我让姚长史安排可靠人手护送。待你回到壶关,代我向赵将军问安。也告诉他……”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北地风云将变,壶关需早做打算。我苻毅,言出必践。”

“多谢公子,不过近日邺城事忙,便不劳烦了。我的亲卫百余人,足可平安归家。”

明昭再次敛衽,姿态恭顺。

她看着他,“你我虽年少,公子勿忘今日之言。”

苻毅觉得她定当爱慕他,这北地,还有比他更合适的如意郎君吗?

他又如此爱她。

等他苻氏拿下中原,他就去提亲,把她定下来。 “必不负卿。”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驿馆门前便已车马齐备。

明昭一身鹅黄深衣,发髻斜斜插着一支素玉簪,她站在驿馆门口,身后是整装待发的壶关护卫,陈岱和赵怀远一左一右,面色沉凝。

苻毅果然早早便来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墨色大氅,越发衬得身姿挺拔,眉目朗朗。

只是那双眼底,少年人强自压抑的不舍。

他身后跟着姚长史和十余名精锐亲卫,显然是有意相送。

“明昭。”他上前几步,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声音比往日低沉,“此去山高水长,一路务必珍重。”

“谢公子关怀。”

明昭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公子亦请保重。”

简单的寒暄后,苻毅显然不愿就此别过,他沉吟片刻道:“我送你一程。”

姚长史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劝阻。

陈岱和赵怀远交换了一个眼神,也只能默许。

于是车队缓缓启程,出了邺城西门。

苻毅策马行在明昭的马车旁,沉默地走了一段。

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大氅的衣角,他几次侧首看向车帘,透过那厚重的帘幕看里面的人。

走了约莫三四里,苻毅勒住马,对车内道:“明昭,下车来,我有话说。”

明昭依言下车。

两人走到路边一片萧疏的杨树林旁,远离了车队和护卫,只隔着十余步的距离。

清晨的寒风卷着落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

苻毅看着她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清澈的眼眸,心中不舍愈发浓烈。

他忽然觉得那些霸业宏图,在此刻即将分别前,都显得有些遥远而空泛。

他只想抓住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即将离他远去的人。

“明昭,”他喉头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我……”

他想说些什么,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拂开她被风吹到脸颊上的发丝,动作带着少年人笨拙的温柔。

明昭没有躲闪,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离愁,还有他期待中的眷恋。

她抬手拔下了发间的素玉簪。

青丝如瀑般散落,又被风轻轻吹起。 她将玉簪放入苻毅的掌心。

“公子,”她声音很轻,“此去经年,不知何日再见。这支簪子,伴我数年,聊赠公子,见簪如唔。”

苻毅只觉得掌心一烫,温润的玉质仿佛直熨帖到他心里去。

他紧紧握住这支簪子,心中激荡,豪情与柔情交织。

“好!我必时时不忘!”

他将玉簪收入怀中,解下自己腰间悬挂的玉佩,“这枚玉佩,随我多年,今日赠你。”

他又转身,指向不远处亲卫牵着的,那匹神骏的踏雪白马:“踏雪温驯机敏,脚力极佳,且与你已有几分熟悉。让它护你归程,我也能放心些。”

赠玉、赠宝马。

每一样都在以最直白的方式,宣告他的心意。

明昭看着这枚触手生温的玉佩,又看了看安静等待的踏雪,眼中适时地蒙上一层水雾。

她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然后珍而重之地系在自己腰间。

“公子厚赠,明昭无以为报。”

她声音微哽,抬起泪光点点的眸子望向他,“唯愿公子早日功成,平定北地。明昭在壶关,日日为公子祈福。”

苻毅心中激荡难平,几乎想不顾一切地将她留下。

但他终究记得父亲的嘱咐,记得那更宏大的霸业。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等我!”

时辰不早,终究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刻。

明昭在静云的搀扶下,重新登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回头,最后看了苻毅一眼。

那一眼在苻毅看来,包含了千言万语,还有少女情窦初开的,欲说还羞的缠绵。

阳光恰好穿过云层,落在她回眸的侧脸上,宛如一幅水墨丹青,美得惊心,也烙得他心头滚烫。

马车和骑兵护卫开始移动,苻毅勒马原地,目送着车队渐行渐远,化作官道尽头的一线烟尘。

他久久未动,手中紧紧握着怀中那支玉簪,腰间空了一块的地方仿佛还在提醒他玉佩已赠伊人。

姚长史策马上前,低声道:“公子,人已走远,该回去了。”

闹呢。

苻毅恍若未闻,依旧望着那个方向。

直到连那线烟尘也彻底消失在天地交界处,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心中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汉人的话,觉得无比贴合此刻心境。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他调转马头,看向邺城方向,也看向即将燃起烽烟的中原大地。

眼神已截然不同。

“回城。”

他不是孤鸟。

他已找到了能与他比翼齐飞的另一只鸟儿。

虽然此刻暂时分离,但终有一日,他们将在这片被他征服的苍穹下,再次并肩,俯瞰这万里山河。

眼下他需要先为自己的羽翼,挣来足够广阔的天空。

姚长史非常无奈,“公子,昨日羯人来了。”

苻毅嗯的一声,“他们来做什么?”

姚长史与他道,“他们来求援,希望单于出兵,一起攻壶关。他们前些日子攻打壶关,惨败。如果任壶关发展,待兵精粮足,必犯并州,他们难撑,赵缜可是汉人,此人怕是养虎为患。”

苻毅这时偏向壶关,不愿理会,“那是他们无能,去年打不过,今年也打不过,还要我们过去,我父有大事,岂会理他们。”

“单于确实拒绝了他,想必他要联合匈奴。”

苻毅哼了一声,“丧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