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这里不能久待了,永州城昨夜被攻破了,如今只怕是人间炼狱,没人能活了。谁也不知那叛军下一步会不会经过这里,无论如何,这里都不能留,你们快些收拾收拾东西,往山里避避风头也好。”
崔父这回一改往日的安定,要全家人暂且先避避风头,等安定些再回来。
可崔蕙如今有孕在身,身体也不是很好,如何能长途奔波?
而崔蕙同丈夫感情深厚,如何也不愿意抛弃他独自离去。
崔茵自也是如此,可这日,崔父却难得发了狠话,当夜就套了俩匹马,送如何也不愿离开的几人出了琴川。
崔茵却在最后一刻跳下了车。
“我还有很多东西在库房,不能走。”
“不能走也得走!什么东西啊?嚼着吃都嫌苦,赶紧走!”崔父难得横眉冷对。
崔茵却执拗道:“那至少要我将它们妥善安排好才能走。”
“阿念,跟好了大姨,不要担心母亲,不可以哭。”
......
白雪皑皑,风声呼啸。
永州城中,早已是四面楚歌,人间炼狱。
叛军攻城,一连半月水源遭堵,外间运不进粮食,城内弹尽粮绝,众将领苦不堪言,甚至想要投降了去。
而这一切似乎也叫叛军士气大振。
深夜,随着一声号角吹响,攻城重弩骇然驶入。
轰隆隆,一声声犹如雷鸣的重击,不出一个时辰,城门轰然倒塌。
瞬间金戈交击声刺耳,漫天厮杀呐喊声交织,城内守军竟早已不足千人,早已军心涣散,恨不能缴械投降。
“那是什么?”有眼尖的叛军指出远处惶惶灯火。
一轮攻占过后,叛军前线传回战报:“报!”
“主帅,消息有误!”
“永州城中百姓早已撤退,只有一座空城!且也没剩多少兵!”
四处空荡荡的,倒叫他们胆寒,真敢继续挺进?
会不会一出空城计,会不会有诈?
叛军主将狠狠一鞭子抽向回来报信之人,气的破口大骂:“当然没剩多少兵,不是被我们斩杀了四万?剩下那些兵,早就被我们打的腿肚子都软了,跑了?城都给围了,他们能跑到哪里去?弃城而逃,莫说是我,便是皇帝第一个就会斩杀了他们!他们不会跑。” “一定还在这里头,谁知王八羔子们缩在哪里了?全军挺进,另立刻叫郭将军来,他素来最会带兵打仗,如今倒是他投诚的上好时机!”
“便是把山给挖穿了,放火少了,那个姓袁的也必须死!”
都知晓那袁允如今就在这座城里,一群叛王早已杀红了眼。
太恨了,一个个本来好好藩王当着,谁也不想这么快整这一套。要不是那袁允,成日朝堂上什么削藩,他们哪里如此快的谋反?
一切谋反起兵都备的仓促!
上回河间王还不想杀他,只想着如此人才,智谋无双,若是能归顺自己麾下,自己自能不计前嫌。
可谁知?
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非要将他碎尸万段不可!
......
这些时日,永州城中早已水源断绝,粮草耗尽,寒雪盖不住血腥气。
城门失守本在意料之中,兵马未曾多留,就着原先早已探好的小路逃离撤退。
袁允浑身被血污与冰霜浸透,天寒地冻,缺衣少食,每日间精神高度紧绷。
近五日五夜,指挥调度,几乎从未阖过眼。
恰逢深夜,叛军内乱起火,倒是暂时拖慢了叛军追击的身影——直到一声嘹亮号角声划破夜空。
众人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撤退回去!”
“里应外合!”
耳畔全是众将欢呼声,便似乎袁大人紧蹙的眉心也骤然一松。
此时此刻务必要返回,重赴再夺回城楼,里应外合。
袁允并不觉身体有异,太久未曾歇息,翻身上马,眼前泛黑。
从小陪同袁允长大的袁虎一时间没忍住,上来扶住了他,九尺大汉红了眼眶:“大人,您该歇一歇吧,您听到了,援军来了,您舅父王将军来了。您该歇一歇了.......”
袁虎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不解,大人虽自幼好文墨,却是武将之家的外孙,自幼武学一道天赋使然,精通骑射剑术,便是从未从军,身体却健硕。怎会年纪轻轻就得了这样缠人身体,久治不好的恶疾?
原先不觉,袁虎这些时日却像是猜出些什么来——大人以往二十余载几乎没得过重病,身强体健。第一次重病,而今想来正是与少夫人和离后的那段日子。
少夫人离府后的很长一段时日,谁都看不出来大人与往日有任何区别。
依旧如往日般作息,甚至比往日还清净了不少。
不用再百忙中抽空去陪少夫人,更不用在深夜案牍劳形之时还要应付少夫人——
最开始犯了咳疾时,谁也没当回事,只以为是着了凉。
可他与子规亲自照料过,没人比他二人更清楚当中细节,处处透着古怪。 这病远不止咳血,胸疼这二点。
最初大人毫不在意,只是每日服药,依旧公务无歇,未曾往朝中告假过一日。
可一连几个月,服用各种药物依旧无果,大人渐渐失去了耐心,也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各种偏方,过量尝试。
大人似乎已经不在意那些药会不会损伤身体,只想着将这病早些压制。
药越吃越多,那些日子,大人似乎病的越来越重,甚至开始夜夜梦魇。
有时醒来一言不发,有时甚至昏睡许久都醒不来。
有一回,袁夫人来探病,袁允忽自梦中惊醒,猛地攥住袁夫人的衣袖,十指用力到泛白,眼神空洞。
咳出来的血染红了夫人衣襟。
他同子规,甚至连一众婢女都来帮忙,几人合力却都扯不开。
袁夫人吓得浑身颤抖,嚷嚷着说儿子鬼上了身。
隔日就请来了大师驱邪。
可也只有袁虎知晓,那日的大人嘴里似叫过短促的一声,“崔茵。”
......
寒风卷着雪粒,吹撒在袁允的脸上,冰冷刺骨。
朦胧间,似乎又是头脑昏沉。
他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娘子穿着一身粉白撒金的软褂,梳着端庄垂髻,乌鸦鸦的发髻上簪着一朵芙蓉花。
袁允躺在床榻上,轻轻闭着眼睛。
她笑吟吟的倾身过来给他擦脸。
乌溜溜的杏眼凑近,澄澈又灵动,映着他的身影,仿佛世间再无旁人。
只有他。
“二爷是不是喝醉了?”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少女的娇憨,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畔,温热,微痒。
袁允只有在逢年过节喝醉时,才会卸下几分冰冷规矩,任由她靠近,任由她胡闹。
她又开始笨手笨脚的擦拭着他 ,温热绵软的指尖,一遍遍擦过他的下颌、脖颈。
他反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细白发腻,像一团温软琼脂,在他掌心轻轻颤动。
那娘子却半点不知羞,见他醉了胆子更大了些,笑意更甜,顺势贴了上来,脸颊蹭过他的脖颈,软乎乎的,像只小猫。
而后,她轻轻爬上床,俯身过来,温软的唇一点点落在他的脸颊上。
舌尖带着温热濡湿,轻轻舔过他的皮肤。
其实知晓是梦的。 无数次做过的梦。
意识依旧是清醒的,只是不愿醒。
他在梦里想着梦外的那个她。
崔茵究竟是盼着他活,还是盼着他死?
他死了,她就能彻底自由,能安安稳稳地带着阿念过日子。
再也没人纠缠,困住她。
她再也不会想起自己带给的所有不好过往。
可,当年一个骂过她的婢子在被罚时,崔茵都会忍不住跑过来,小声说:“跪了四个时辰,我觉得也够了。”
那姑娘连伤害她的陌生人都舍不得重罚,又怎会想要他死?
崔茵......崔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