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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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成年以后, 江纵已经太久没去回忆那一天。

一方面是不想自揭伤疤,另一方面是那天的重创打击太大,很多细节早已在记忆里变得模糊, 连带着那天之前的记忆都不再清晰。

他母亲叫宋亭,本来是一名幼儿园老师, 嫁给江秉怀后, 在江秉怀的支持下,开了一家花店, 每天插插花, 弹弹琴。

江纵记忆里的母亲总是温柔的。哪怕在他犯错的时候,也只会短暂板起脸教训他, 随后又变回那副笑意盈盈的样子,和他慢慢讲大道理。

大概是她的笑太有迷惑性。等江纵发现她几个月前的胰腺癌晚期的病历单时, 才会那么震惊。

宋亭把一切都藏得太好,包括她的病。

他还记得那天他问母亲为什么诊断了不去治疗,她母亲却摇摇头说。

“这个病治不好的,小纵,妈妈已经是晚期了。”

江纵不理解,他第一次和宋亭歇斯底里的争吵,终于让她松口。

“好,妈妈明天就去医院治疗,好不好?”

江纵执拗要她现在就去医院。

宋亭依旧挂着笑, 哪怕方才江纵那样大声无礼和她讲话,她仍然不疾不徐。

“现在医院只剩急诊还开门, 去了也没用的呀。”

她轻笑着做了个发誓的手势,保证:“妈妈明天一早,医生一上班就去治疗, 嗯?”

江纵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确认那双黑亮亮的眼瞳中看不出一星半点谎言流过的痕迹,这才放心回到书房。

约莫十几分钟后,家中突然一片漆黑。

江纵着急从书房跑出来,发现母亲举着手电筒在客厅四处翻找。

“小纵啊,停电了,家里蜡烛好像用完了,你能不能下楼买几根回来?”

江纵点点头,起身出门。

等他买完蜡烛,回家路上,昏黄的路灯拉出他的影子,时长时短,像在跳舞一样,很是滑稽。

他嘴角刚勾起丝笑意,下一秒僵住。

——他家停电了,家门口的路灯为什么还会亮?

江纵再一抬眸,邻居家、楼上房间灯都亮着。

恍惚间有心灵感应,他的心脏突然觉得缺了一块,有一种刀割般的疼痛。

他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回家。

江纵大喊:“妈?妈!”

他一瞬间忘记了手里还有蜡烛,摸黑去找。可是客厅没有,书房没有。母亲的卧室房门紧闭。

江纵心一横,猛地撞开木质房门。用力太大,半边身子都震颤。

他后知后觉想起蜡烛这种东西,哆嗦着点燃,发现母亲挂着笑意,安静躺在床上,手腕的血流了满地。 ……从那天起,江纵开始怕黑。

怕骤然的暗淡的一切。怕故人难寻。

狭小的摩天轮内,林疏雪沉默了很久。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深夜义无反顾站在她面前的女人,居然是这样结束自己的一生。

她喉间干涩,声音有点哑:“你妈妈她为什么……”

“因为没钱。”江纵低笑,像是自嘲。

江秉怀在他六岁那年就说要去大城市打工,每年只回来一次,每个月定时会打生活费,一千五。

宋亭的花店只能维持基础的生活开支,她有时甚至要去做钢琴私教补贴家用。

那时候他和母亲天真地以为父亲真的去打工了,毕竟每年他都穿着破旧的衣服,风尘仆仆回来,拿出雷打不动的一千五百块,让他们去买点好吃的。

后来有一次,宋亭动了个小手术,三万块。她还是找左邻右舍借钱凑齐的手术费。

痊愈后,为了还债,她把花店那架白色钢琴给卖了。

江纵想拦,甚至想打电话给江秉怀。宋亭却说他父亲在外打拼不容易,要多为他着想。

所以在发现自己患上癌症后,还是最难治愈的胰腺癌后,宋亭沉默拒绝了医生的保守治疗方案。

她自杀前给江纵留了一封信。信中只说。

【小纵,治病化疗会变得好难看,妈妈爱美了一辈子,不想看见自己变丑。】

【床头柜里有一张卡,密码是你的生日,你要好好努力,考个好大学。】

信写到这里就截止了,越来越潦草的字迹像是没力气再握笔。

所以当江秉怀西装革履带着束瑜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才会那么恶心。

明明江秉怀有的是钱,明明他妈妈是有希望治好的。

……但他其实更恨自己。

要是他当时没发现那张病历单,他妈妈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早选择自杀了?

真要论罪,他才是害死他母亲的凶手。

……

微垂的发顶被温热的掌心轻揉。林疏雪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他身边,缓缓抱住他的腰。

江纵从无休止的回忆中重回现实,女孩身上特有的清香包裹住他。

江纵轻挑眉梢,薄掀眼皮,声音有点闷:“林疏雪,你可怜我啊。”

林疏雪怔愣,片刻漾起恬淡的笑意,窗外的星光落在她乌黑发亮的瞳孔里,周身像被镀上一层光晕。

“没有呀。我在哄人。”

“哄谁?”江纵明知故问。

林疏雪柔声:“在哄江纵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