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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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华阳夫人站在寝殿的窗前, 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一动不动。她已经这样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侍女忍不住轻声提醒:“王后, 该用膳了。”
她没有应声。
用膳?她哪有心思用膳。
先王去了, 太子嬴柱登基, 成了新的秦王。而她,顺理成章地成了王后。
这是她盼了多久的位置?
从她嫁给嬴柱的那一天起, 从她看着那些比她年轻、比她得宠的姬妾一个个诞下子嗣的那一天起, 她就在盼这个位置。
可她没想到, 真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 竟是这样的滋味。
空落落的。
那顶凤冠很重, 压得她脖颈发酸。可更重的,是这空荡荡的寝殿,是那张她独睡的榻,是那个永远在书房批奏章、永远不见人影的……她的王。
王后。
多好听的名号。
可她这个王后, 有名无实。
秦王登基后, 一头扎进了政务里。先王留下的烂摊子,边境的蠢蠢欲动, 六国使节的来往周旋,朝中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他要处理的事太多太多,多到根本没空来见她。
她派人去请, 得到的永远是同一句话:“王上政务繁忙,请王后早些歇息。”
她去送羹汤,连书房的门都进不去,只能交给内侍转呈,那羹汤最后是喝了还是倒了,她都不知道。
她去寝殿门口等着, 等到夜深人静,等到双腿发麻,等到的却是内侍那句小心翼翼的话:“王上说,请王后先回去,他今夜宿在书房。”
书房。
又是书房。
她就这么让人嫌弃吗?
可她知道,不是嫌弃。
是隔阂。
那件事,从几年前开始,就横在他们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她当年确实动过别的心思。异人那个孩子,虽然名义上是她的嗣子,可毕竟不是亲生的。她想过扶持别的公子,想过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想过在嬴柱面前说些不着痕迹的话……
嬴柱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她到现在都记得。
那眼神不冷,也不厉,只是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来过她的寝殿。
她以为他只是一时之气,过些日子就好了。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月月过去,一年年过去,他还是没来。
登基之后,更是连见都见不着了。 她这个王后,当得真像个笑话。
“夫人,”侍女又轻声唤道,“该用膳了。”
华阳夫人终于转过身,冷冷道:“放着吧。”
侍女不敢多言,默默退下。
她走到案边,看着那一桌精致的膳食,忽然没了胃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她身边最信任的内侍。
“夫人,那边又来人了。”
华阳夫人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边,是她弟弟那边。
她这个弟弟,从小就不省心。仗着她是王后,在外面张扬跋扈,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如今秦王登基,他更是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可他不知道,她这个王后,根本帮不了他。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衣着华贵、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她的弟弟芈宸。
“阿姐!”芈宸一进门就满脸堆笑,“阿姐近来可好?”
华阳夫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华阳君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过来,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阿姐,弟弟有个事想求阿姐帮忙。”
华阳夫人冷笑:“又是哪个位置你看上了?”
华阳君嘿嘿一笑:“阿姐就是明白人。小弟听说,王上最近要调整朝中职位,那个太仆的位置……”
“太仆?”华阳夫人打断他,“你知不知道太仆是什么职位?那是掌管王上车马的重臣,是王上最亲近的人之一。你觉得凭你,能坐那个位置?”
华阳君的脸色变了变,又挤出笑脸:“阿姐,这不是还有阿姐在嘛。阿姐是王后,跟王上说句话,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华阳夫人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轻而易举?”她的声音冷下来,“你知不知道,王上已经多久没来见我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个王后,在他眼里算个什么?”
华阳君愣住了。
“阿姐……”
“够了。”华阳夫人挥了挥手,“你回去吧。这事我帮不了你。”
华阳君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阿姐别这么说,阿姐是王后,总会有办法的。弟弟过几日再来。”
他说完,匆匆退了出去。
华阳夫人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总会有办法的。
她能有什么办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王的政务越来越繁忙,面色却越来越差。
华阳夫人从内侍那里听到消息,说王上近日精神不济,太医令日日入宫请脉,说王上操劳过度,需静养。
静养。
这两个字,让她心头一紧。
她忽然想起先王,想起先王临终前那段日子。也是操劳过度,也是需静养,然后……然后就没了。
她开始害怕。
如果秦王也……
不,不会的。秦王还年轻,比先王年轻得多,怎么可能……
可那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开始让人打听秦王的身体状况,打听太医令的诊治结果,打听秦王每日的饮食起居。
打听来的消息,让她越来越不安。
秦王确实病了。
起初只是疲乏,后来开始咳嗽,再后来,竟有时连早朝都上不了。
朝中人心惶惶,六国使节的眼神都变了。异人那个嗣子,开始频繁出入宫中,替秦王处理政务。
而她这个王后,依旧被晾在一边。
她去找秦王,求见,被拒。
她去送药,被挡在寝殿门外。
她跪在寝殿门口,想用这种方式让秦王见她一面,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膝盖都跪麻了,等来的只是内侍那句小心翼翼的话:“王后请回,王上说……他累了。”
累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他连见都不愿见她。
她跪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什么。哭他的冷淡?哭自己的委屈?还是哭那看不见的未来?
她只知道,她不能就这么放弃。
她开始去侍疾。
不是去秦王的寝殿,那里她进不去。她去的是太医署,是御膳房,是那些为秦王准备汤药膳食的地方。
她亲自盯着太医熬药,亲自看着御厨备膳,亲自将那些汤药膳食送到寝殿门口,虽然进不去,但她要让秦王知道,她在这里。
她做这些,是为了秦王吗?
她不知道。
也许有一点点是。 更多的,是为她自己。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秦王见她的理由。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在秦王面前说话的机会。她需要秦王能对她有一点点的……眷顾。
哪怕只是一点点。
只要有一点点,她就能开口,就能求他,求他允许她垂帘听政。
垂帘听政。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后一条路了。
她没有儿子,异人那个嗣子,和她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的隔阂。如果秦王真的……那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她不敢想。
所以她必须抓住秦王,必须让秦王在最后的时刻,给她一个位置。
哪怕只是一个虚名。
哪怕只是让她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
只要有了那个位置,她就能活下去,能活得体面,能不让弟弟失望,能不让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得逞。
她跪在寝殿门口,一遍遍地在心里想着这些。
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可秦王,始终没有见她。
她送去的东西,不知道他喝了没有,吃了没有。她跪在门口的身影,不知道他看见了没有。她那些藏在心里的哀求,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
她只知道,秦王越来越虚弱了。
那一日,宫中忽然传来消息。
秦王,崩了。
华阳夫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的寝殿里发呆。
她愣住了。
很久很久,久到内侍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她终于回过神来,站起身。
她的腿一软,差点摔倒,被侍女扶住。
“夫人……”
“扶我过去。”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扶我去……灵堂。”
灵堂设在秦王寝殿的正堂。
白色的帷幔垂落下来,将整个殿内映得惨白一片。蜡烛已经点燃,在风中轻轻摇曳,将那些跪伏的身影投在帷幔上,忽长忽短。
秦王的遗体已经安置好了,穿着最隆重的礼服,面容被整理得安详宁静。他闭着眼,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终于解脱了一般。
华阳夫人走进灵堂时,里面已经跪满了人。 那些妃嫔们,一个个穿着白色的孝衣,低着头,有的默默垂泪,有的一脸木然。她们都是秦王的姬妾,有的得宠过,有的从未被正眼看过。如今秦王去了,她们都要在这里守灵。
华阳夫人一步一步走进去。
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灵柩上。
那个躺在里面的人,是她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