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第9章
林听急着回家,只给【金蛋】发了两个字,你好。
他收了手机,丁零当啷在门外弄出很大的响,好不容易掏出钥匙去开门,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阿嫲眼睛是瞎的,说她老得没力气,眼皮子终年都是蔫耷耷闭着的,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因为林听很会做饭,所以是个脸颊红润的胖老太,只有眼睛退化了。
她眼眶看起来有些瘪,听力倒是超乎常人。与眼睛很好,但耳朵很糟糕的林听是反着来的。
每次回家都故意弄出掏钥匙的杂响,让门内看不见的阿嫲放心的林听眉眼弯弯,绵白的脸上出现笑容,讲话语气都轻松下来,日复一日惊讶,说她:“阿嫲,这你都听得到。”
阿嫲得意了,苍老含混的嗓音语速很慢,但吐字分外清晰:“都说喇,你是我滴眼,我是你的耳嘛。”
回到家,即便阿嫲看不到,家里的灯都常年开着,是她留给林听的。
被暖色调的灯光包裹,林听的心就变得很大,很宽阔,回到他与阿嫲的小小世界。
林听与她沟通说的是方言,声音听起来分外柔软,放下书包一边撸起衣袖,一边回头看着阿嫲的方向:“你想吃什么呀?”
阿嫲说随便,又说他是大厨,做什么都好吃。
林听打开冰箱,有点纠结地拧起细眉毛:“排骨萝卜汤好不好?”
阿嫲缠起眉毛,秒答:“不要呀,不是前天吃过吗?”
林听想了想,问:“那葱烧大排?”
阿嫲连连摇头,说不好的,大前天也吃过。
她说着随大厨的便,随便简直是全世界最难做的菜。
林听不说话了,有点忧愁地对着冰箱陷入沉思,一冰箱的东西有许多种排列组合,成为此刻世界上最具挑战性的数学题。
见他好久没说话,阿嫲放宽了得分点,指指一旁播放着电台怀旧老歌的收音机:“我今早听做饭频道说清蒸鲈鱼那个鲜啊……”她砸吧两下嘴。
因为阿嫲眼睛不好,林听就很少做鱼虾,距离上次吃还是上次。
她像老顽童,林听忍不住笑了,但不敢发出声音,无声地弯了弯嘴角,说好:“明早做吧,今天下大雨买不到新鲜的鱼了。”
阿嫲有点失落,噘了噘嘴,说那好吧。
林听让她乖一点,今晚做酒酿圆子和红烧肉给她吃。
阿嫲嗜甜,但人老了总要有忌口,林听就很少做高糖的东西给她,今晚简直是因鱼得糖,不能再得寸进尺,阿嫲赶忙笑起来,说真不愧是她的好孙子。
窗外的雨重新下起来,没个停。
林听在狭小的厨房做饭,汗滴滴答从纤瘦的下巴尖滑落,水蒸气扑面而来,点火烧油时发出的爆破声与外面的大雨掺杂而起。
这些声音被助听器扩到耳朵里太吵,即便七年过去林听还是听不习惯。时常在想,过去耳朵还好着的时候,想那时候的世界也是这样吵闹吗?
他已经要忘记耳朵还能听到时的记忆了,就像与父母的声音一起,在那场事故中消失。
林听关了助听器,右耳失去一切的声响,左耳的耳膜不时鼓动,能听到点外面的声音,但并不清晰,裹了一层布似的。
阿嫲坐在廊檐下的摇椅上用收音机听着黄梅戏,咿咿呀呀地唱起:“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饭做好,林听没急着装盘,而是先分了个小碗出来,各装了一碗,趁着饭菜还滚烫的时候嘶哈嘶哈地端出去。 绕过一面墙,把饭菜放上高一些的桌子,猛地离手,手指揪着耳朵祛热。
他把原先摆着的碗筷换下来,放上新的,双手合十,对着桌上摆着的男俊女美的双人合照拜了拜,心中默念:“爸爸妈妈你们在那边一切都好吧,保佑阿嫲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我考中状元去北市。”
顿了顿,林听在祈祷有效期内赶快地补充道:“保佑金蛋听话一点,也考个好大学吧。”这样他就有很多很多的钱。
吃过晚饭,阿嫲赶着林听去屋里玩,说他今天上学堂是很辛苦的,要帮他洗碗。
林听不放心,假装去了房间,但实际上又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走回厨房门口,看着她洗了碗摩挲着墙壁与桌沿做回她的摇椅上继续听起黄梅戏,手里打起毛线这才放下心。
阿嫲眼睛是从小就瞎的,织了一辈子毛线。
七年前儿子儿媳车祸意外离世后,留下刚过了十岁生日的林听,在儿女忌日那几天,阿嫲伤心欲绝,没顾得上留意林听,一场高烧把孙子耳朵烧坏,成了听障。
因为是瞎的,阿嫲以泪洗面都没有眼泪,抱着林听不注叹息。
林听因为听不到,总以为阿嫲是抱着他在唱摇篮曲,只要阿嫲叹息,就很快地在无声的、悲恸欲绝的哭声中沉沉睡去。
此后就他们娘孙俩相依为命,养家的重担落在阿嫲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