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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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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那豹头环眼的男子自然是杜老五, 他虽是暴脾气,但因涉及景睨私事,故而先前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很高声, 加上王碁先前正在思忖景睨的身份, 因而没听的十分明白。

只有王桓是个武人, 倒是听了个大概。

只是对上那粗豪汉子的双眼, 王桓心头微沉, 对方眼中的杀气凛然,王桓是上过战场的,自然知道, 这种杀气, 必定也是千军万马中杀出来才会有的气场。

王碁转身,四个人两下里对看。

豹头环眼的杜五爷冷哼了声, 他身旁的一个是孙虞候之下的提辖官唐谅,为人十分精明机变,就先一步上前,对王碁笑吟吟道:“王教谕在此?可是酒醒了?”

王碁正也拱手行礼,闻言笑道:“小可不胜酒力,让各位见笑了。”又敛笑道:“听闻昨夜歹人行凶, 小可竟一无所知, 可是有兄弟受伤了?可有妨碍?”

唐谅笑道:“哦,王教谕也是有福之人, 还好你醉了,不然也多受一场惊恐……放心,只是小伤罢了,养一养就无碍。”

王碁道:“这就好,这就好。两位要去往何处?可有公干?”

杜老五闻言, 又哼了声。唐谅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叫我们街上走走,提防还有刺客藏匿罢了。”

王碁看那杜五爷似对自己不太友善,加上他也不想跟这些武夫多打交道,便道:“既然如此,公事要紧,就不打扰两位了,请。”

杜五爷并不理会,见衙役牵了马儿来,便翻身上马而去,唐谅倒是向着王碁跟王桓抱了抱拳,才打马追上。

王桓目送两人,眼中带着怒色。

王碁嘴角却是一抹冷笑。

他原先怀疑那十九郎是什么景千岁,但此刻又把这个念头压下,觉着不太可能。

毕竟,如果真的是那什么景千岁,又怎会亲身涉险?那种公侯之家出身的富贵郎君,仗着跟天子是从小长大的交情,自然是天上的人物,凡人难得一见的。

王碁便问道:“近来那件案子,可有眉目了不曾?”

“难,只知道凶手必定武功高强。”王桓压下心中怒意,脸上也流露愁色,“真是恶鬼一般的贼囚,若是能拿住了,必定要千刀万剐,也不解恨。”

之前王碁没跟善怀说明详细,正是怕吓到她,原来这接连两件案子,受害者都是有身孕的妇人,而且都是被活剖了肚子取出胎儿,尤其是第二个妇人,被发现之时,人还没有死……场景之惨烈,无法言喻。但凡见过的人,都连夜噩梦。

就连王桓这种曾上阵杀敌,见惯残肢断骸的,看了也甚是不适,想象不出,会是何等恶贼,竟做出这种伤天害理,人神共愤之事。

王桓道:“据说这几位贵人,也是为了这案子而来,他们想必有些手段,不管如何,若能相助尽快破案就好了。”

“嗯,话虽如此,但……”王碁回想那几人,总觉着未必管用,但他是个谨慎之人,就算面对自己兄弟,也总留三分,“罢了,顺其自然而已。”

话到此处,王桓咳嗽了声,道:“哥哥先前回家去,家里一切可还好?”

王碁道:“说到这个,你也该回家看看……母亲年纪也不小了,总要尽一尽孝。”

“母亲心中只有大哥一个出息的,我算什么,见了我,少不得又要责骂,”王桓却苦笑了声,道:“我这样不讨喜的人,倒是不必回去,免得又惹她老人家动怒。”

王碁皱眉道:“胡说,哪里的话……不过说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老三都成了亲了,你怎么还不尽快找个婆娘?难不成,就没有入眼的?要不然我吩咐一声,让官媒给你留意着?”

王桓摇头道:“不必了。我心里有数,大概是缘分不到罢了。”

“哪里有那许多缘分,”王碁不以为然地摇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可别想错了路。”

王桓道:“若没有那许多缘分,哥哥如今为何还跟外头的人藕断丝连的呢?”

王碁闻言,脸上有些挂不住,喝道:“你又哪里听说的?净听这些没要紧的。” “大哥哥也要留意,如今已经是举人老爷了,别因为这些儿女私事弄的传扬出去,因小失大……”王桓却脸色认真道:“大哥哥是聪明人,倒也不用我多说。”

果真王碁摆摆手:“行了,我心里有数。”

兄弟两人分别,王碁自回自己县内的居所去整理更衣之类,王桓则进了衙门,向门房以及当值的衙差打听昨夜的事。

且说善怀乘坐驴车回到牛头村,只在村口下了车,往回走去。

因此刻天色尚早,街头上的三姑六婆还未出现,有些赶早下地或者赶集的人遇见了,只当善怀是去地里、或者去做别的,全无疑心。

善怀回到门口,刚要开门,突然想起昨夜自己是从里头闩上的,心中一怔,正要找个东西把门闩打开,隔壁的曹媳妇探头出来,道:“哟,嫂子,这么早?是去了哪里?”

善怀猝不及防,正不知如何回答,门突然从内被打开了,大原脆生生的声音响起,道:“你怎么没给我买糖糕?是没有了么?叫你早点去的。”竟是大原,因来往熟络,撬门闩翻墙角的事情,也没少做。

曹媳妇闻言,撇了撇嘴,她起的晚,自然并没见着善怀出门,听了大原的话,只当善怀是被他指使着去赶小集买东西了。

正好善怀手中还提着王桓给的包子,她路上没舍得吃。

大原却把包子接过去:“还是热的,吃这个也成。”

曹媳妇简直有点看不过去了……王碁在外头养着秦寡妇,善怀还要替她养着儿子,她不由道:“嫂子你可留神点儿,别把这孩子惯坏了。”

大原探头:“横竖又不是吃你的米粮,要你操心。”

曹媳妇叉腰骂道:“这个死孩子……”

善怀怕她吵起来:“婶子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忙着进内,把门又关了。

两人进了里屋,大原却不忙吃包子,只问善怀:“你昨晚上去哪里了?”看她身上的衣物,倒是整整齐齐的,虽稍微有些褶皱。

善怀拿不准要不要把昨夜的事告诉大原,便道:“你早上吃饭了没有?先吃个包子,集上买不到的。”

她还在思忖是否说真话,谁知这句却把她卖了,大原打开包裹,闻了闻,眉头皱蹙,半是惊讶地道:“你去县城了?”

善怀惊奇:“你怎么知道?”

大原叹道:“你忘了我哪里来的?”

善怀才笑说:“我忘了,你是城里过来的。”

“你还笑,”大原盯着她问:“我明明知道你昨儿是回来了的,难不成你半夜飞去县城了?总不会是……那个家伙良心发作了,把你接去了吧?不对,若接了去,不会让你这么早一个人回来。到底怎么回事?”

善怀见他三言两语地,分析的明明白白,心里佩服。

于是迟疑着,便把昨夜的经历告诉了大原,但关于在床帐内的那档子事,善怀下意识觉着不妥,并不愿意跟大原细说。

只说不知怎地醒来就到了县衙,然后天明时候趁乱跑了出来。

大原听完后,脸色发白,喃喃道:“真是个混蛋。”

善怀道:“你说谁?”

大原咬唇:“没……没说谁,你没受伤么?”

善怀拢了拢发鬓:“我自然好好的呢。没什么事。”

大原却从她面上瞧出了些不自在,想到往日,当他提起自己目睹过善怀在高粱地里的事,她只是讶异,却也不曾如现在这般,神色里透出几分……罕见的怩色。就仿佛做了什么错事的孩童,想要装作无事,却又掩盖不住。

大原张了张嘴,但那些话却又不该他问出来。 “是那个小郎君对么?”大原幽幽地。

善怀定住:“你、你怎么知道?”

大原望着她的双眼,心头一动:“善怀,你喜欢他么?”

“喜欢?谁?那小郎君吗?”善怀诧异,摇头如拨浪鼓:“我躲着他还来不及呢。”

若说先前还对他有些感激之情,毕竟那夜他制止了王碁对自己的施暴,而且还救了自己跟大原。

但……经过昨夜的事,善怀对他是又惊又怕。

大原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更绷紧心弦,隐隐觉着这件事只怕没完。

可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便不再做声。

善怀见他不吃包子,就去锅上熥热了,县城她虽去过,但来来回回只吃一肚子风,县城内的包子的滋味却是无缘尝试,她吃的香甜,一边赞好吃,一边叫大原也吃。

大原哪里有精神,只道:“比不上你做的。”

善怀一愣。包包子的手艺她是有的。但是包包子要费白面,而且要费油费菜,所以若不是王碁吩咐,她从不做这些。

可如今家里宽裕了些,善怀又想到王碁回来这一趟,连家常饭都没吃几顿,于是说道:“明儿大集,我去买些肉菜,包包子如何?”

大原面上原本还有些愁容,此刻却露出笑容:“那好,我要吃十个。”

善怀犯难:“吃那么多,那得包多少?”她想了想,“给夫君五个足够了,嗯……再给二叔五个,婆母那里送六个,我留……两个吧。加上你的十个……”

大原见她说起给自己留两个的时候还咬了咬牙,似乎破天荒了,哭笑不得。

次日,善怀果真起了大早,去赶了集,买了肉打了油,又提了一棵白菜,回来忙活了大半个上午,终于蒸了两锅包子。

大原闻着味儿来了,二话不说先拿了一个,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开动。

善怀则捡了其余的,放在篮子里,便送到杨老太那边儿。

正好老三王渼也在家里,善怀便叮嘱道:“三叔,劳烦你往县衙里去一趟可使得?”

王渼即刻明白她的意思:“难道是想让我给大哥哥送包子?”

善怀忙点头,道:“夫君在家里也没吃上……所以想着给他送几个,还有这几个,给二叔。就是不知三叔你有没有空去?”

王渼倒是没想到她还惦记着王桓,便笑道:“嫂子好不容易开次口,又是一片心意,我自然要跑这一趟。”

善怀十分感激,把个沉甸甸的篮子给了王渼,王老三先回屋里跟杨老太和他媳妇交代了。

老三媳妇是个好吃嘴的,尤其知道善怀做的东西好吃,方才也不顾杨老太杀人的眼神,早狼吞虎咽吃了一个了,此刻舔唇咂嘴,恨不得把所有都留下,闻言便嘀咕:“为了几个包子巴巴地还要你跑一趟,何苦来,费钱费人,不如留下咱们自家吃了。”

这次杨老太却罕见地没有出声责骂善怀,反而骂那媳妇道:“整天跟偷嘴的猫儿似的,多少够你吃?你大哥哥为咱们全家争气,为了前程,家里都没待几日就又去操劳,她肯包些包子送去,是她有心,用你多嘴?”

于是竟打发了王渼去了。

王渼雇了骡车,乘车往县城去,赶车的葛老五听闻是送包子给王碁,不免又赞声连连。

到了县内,王渼因不知王碁在县内另有住处,只一直找到县衙,正好王桓还在,王渼就把善怀给的那一包先给了他,又说:“这是嫂子特意叮嘱给二哥哥的。”

王桓的眼中透出惊喜,却又压制着,只笑道:“真是生受嫂嫂了,又劳你跑一趟。”

老三笑道:“不值什么,两位哥哥都是有大本事的人,我这般无能,能为你们干这点事,我心里也高兴呢。” 王桓拍拍他的肩头,望着篮子里的那一包,本来想说自己替他转交,话到嘴边又咽下,只道:“我去打听打听大哥哥在哪里,好歹叫人去通传一声,免得你在此苦等。”

衙差看到王桓跟王渼亲近,都知道是他们兄弟,因此骡车虽相隔不远,他们也不来赶,只望着王桓笑道:“桓哥,什么好东西,闻着这样香,给兄弟们尝尝?”

王桓是个洒脱的人,眼里不认死物,平日也没少请他们吃酒,所以这些人也愿意跟他玩笑。谁知这次王桓只笑说:“家里头送的包子,你们哪里看的进眼里,改日请你们吃宝丰楼的就是了。”

大家闻听,倒也没觉着异样,反而都喜喜欢欢。

王桓派人去寻王碁,不多时,王碁从衙门内走出来,看见王渼,诧异道:“老三?你来做什么?”

老三急忙提着篮子迎上去,将前情说了,道:“嫂嫂一片心意,惦念哥哥之前都没正经在家里吃顿饭,特意赶集买的肉菜,我饭都没吃就赶来了。哥哥且快尝尝。”

王碁虽有些诧异,心里好笑,又有几分自得,面上却一哂:“妇人无知,你也跟着胡闹,为了几个包子,何至于就专门跑一趟。”

话说着,手里却接了过去。

王渼又寒暄几句,知道他忙,且又是在衙门前,人多眼杂,不便打扰,就要离开。

正要走,那边王桓拎着几样东西来了,对王渼道:“我近来忙,不得回去,你把这两包点心带回去给母亲,这一包,就给嫂嫂吧,多谢她还惦记着我……有我这个小叔子。”

王碁瞥向他,王桓却只把东西给了王渼,又向着王碁一点头,就先离开了。王碁哼道:“这冷东西今儿也算有些开窍了。”

他本来没什么可带的,见王桓如此有心,只得去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一块碎银子,又把剩下的五十文拿出来,给王渼道:“这五十文当你的车钱,这块银子给你嫂子,省得她手头紧紧巴巴地,又寒酸起来。”

王渼推辞车钱不过,笑道:“哥哥有心了,嫂子必然高兴。”

“走吧,别耽搁了。”王碁摆摆手。

王渼上车离开,王碁抱着包子,正要转身,猛地吃了一惊,在自己身后,不知何时,那小郎君跟两个身材高大的武者正站在那里,也不知来了多久。

跟先前见到之时相比,小郎君的脸色稍微苍白,一只手搭在腰间革带上,手臂上缠着绷带。

见他竟是这么活蹦乱跳的现身,王碁有些意外:真是命大啊,淬毒的刀,也能无事。

王碁心头阴暗地想着,手中却还捧着包子。

迎着对方饶有兴趣的眼神,突然后知后觉,没来由地有些自惭形秽,恨不得把手中的东西扔了。

不料景睨却迎上来,笑道:“王教谕,刚那位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