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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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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垂缨笑道:“哪里有夫君骑着骡子,妻子在下面走的道理?”

善怀怔了怔:“没有么?”虽然这情形少见,但在善怀印象中,倒也不是没见过的。在乡下,有一些男的就常常这么干,对那些没心肝的人而言,所谓妻子,就如奴仆一般,哪里有让奴仆骑着骡马自己走路的?

颜垂缨微怔,却又温和笑笑:“管他们呢,反正在我这里,妻子是需要好生呵护的。快上去。”

善怀摇头:“那我也不上去了,我跟三哥一块儿走。反正我也不累。”

颜垂缨笑道:“傻瓜。”

两人正说着,便听见得得声响,回头,见是个白须老者骑着一匹驴从后走来,手中握着个亚腰葫芦。

远远地望着他们,老者笑道:“你们两个却是古怪,明明有牲口,却不坐,反要走路。”

颜垂缨将善怀往身旁拉了拉,道:“老丈有所不知,拙荆怕晚生走路劳累,竟让晚生骑这骡马,晚生岂能答应,拙荆索性就要陪着一起走路,晚生也正说她呢。”

老者看看颜垂缨,又看向善怀,笑道:“呵呵,倒是个纯善的小娘子,愿意同甘共苦,你也不错。可惜……”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笑着唱道:“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

声音有些嘶哑沧桑,一边缓缓地唱,一边骑着驴颠颠地远去了。

颜垂缨目送老者身形走远,想着他的言行举止,若有所思。

善怀疑惑道:“三哥,这老伯唱得什么?”

颜垂缨回过神来,望着她的柳眉杏眼,笑道:“是一首元曲,你喜欢么?”

善怀道:“喜欢的。虽然听不太懂,以前村子里有社戏的时候,曾经也听人唱过。”

颜垂缨微微一笑,此刻那老者的声音已经不闻,他想了一想,便唱道:“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唱着唱着,细品着曲中词里的意思,心里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惘然怅然之意。

善怀却听的入神,颜垂缨声音中正平和,或高或低,缓歌吟唱,就算没有乐器合奏,也别有一番风味,十分动听。 “真好听,”善怀仰头,惊喜赞叹地看着颜垂缨:“原来三哥也会唱曲,听着比那些会唱的唱得还好。”

颜垂缨对上她由衷赞赏的眼神,心中的惘然这才消散,笑道:“哪里比得上,你不嫌弃难听就罢了。”

此时,不知不觉竟到了西山山脚下,抬头,却见山脚往上,不远处一处巍峨道观,连绵耸立,仿佛有仙鹤盘舞其上,便是玄阳观了。

善怀未免又有些紧张,颜垂缨笑道:“我教你个法子,你若是害怕或者不自在,就叫我一声……‘三哥’或者……‘夫君’都成,必定无碍。”

她的脸慢慢地红了:“我、我还是叫三哥的好。”

颜垂缨很喜欢看她一逗就脸红的样子:“都成,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说罢却又轻轻咳嗽了声。

这山势并不陡峭,慢慢而上,来至玄阳观外,却见门口两个道士打扮的站在那里,看见他们,都抬头看来。

望见两人郎才女貌,神仙眷侣似的,十分惊艳。

其中一个迎上道:“信士从哪里来,可是有事?”

颜垂缨道:“仙长有礼了,在下京中人士,偕内人前来祈福,并添些供养。”

那道士看向善怀,见她容貌清美气质婉约,又看颜垂缨人物俊秀斯文儒雅,果然天生一对,当即笑道:“原来如此,请入内。”

另一人上前来,替他把骡子牵了去。

之前的道士便亲自陪着两人向里而去,一边问道:“信士先前可曾来过?”

颜垂缨道:“小时候曾随家长来过,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无暇他顾,这几年方才缓和,故而今日来也算是还愿。”

道士颔首,又看了眼善怀,见她握着颜垂缨的衣袖,羞怯地走在他的身旁,这般情态却无法假装。

因而笑道:“看信士打扮,是读书人?可有功名?”

颜垂缨面上透出些许怅然,嘴角流露些苦笑,并不回答。

善怀不明所以,拉着他的袖子,有些担忧地望着他。

颜垂缨顺势拍拍她的手,苦笑道:“娘子莫要着急,待为夫添了香火跟供养,自然求神仙保佑这次可以一举得魁。”

他说的这样自然而然,善怀眨了眨眼,小小地“嗯”了声,就又低下头去。

这样一来,更像是“夫唱妇随”,浑然天成了。

道士在旁看着,方道:“原来信士也要参与春闱?”

颜垂缨勉强一笑:“尽力罢了。”

他越是三缄其口,这道士越是心定,引他们到了里间,颜垂缨上了香,喃喃低语道:“还求神仙庇佑,助学生此番功成名就,直上青云,必定加倍来奉上供养。”说罢,从背囊中取出两锭雪白银子,加起来十两,权当供养。

道士眼中闪过一道光,双手接了过去。

善怀没想到他真的拿了钱出来,眼睁睁地看着,颜垂缨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娘子放心,我们足够诚心,待我高中,也能给娘子搏一个诰命,不负娘子向来待我之心。”

善怀面上微红,觉着他实在很会“演”,这般一本正经,简直像是真的一样。

当着人的面儿,她不敢把手抽回,就只又低低地“嗯”了声,显得很温顺。

眼见两人如此“恩爱”,那道士垂首退后,竟不知哪里去了。

又有几个进香之人走了进来,各行其是,颜垂缨松开善怀的手,挽着她出门。 被风一吹,善怀面上的热才逐渐散开,颜垂缨却仍从容淡然,引着她从廊下,慢慢地打量这观内的光景。

善怀忐忑,很想问问他怎么样了,又不敢贸然出口。

颜垂缨却仿佛无事发生,只同她说些观内的花草树木、以及各种的神像等等,好像他们真是一对来上香供养的恩爱夫妻,并无别的事。

从前面转到后院,却见有一颗极大的银杏树,树身极粗,上面围着红色缎子。

颜垂缨道:“听说,这棵树已经几百年了,颇为神异,当初皇上来此清修的时候,还特意给它披了红。就是这红缎子的由来了。”

“皇上挂的红?”善怀眼睛亮亮地:“我、我能不能摸摸?”

“啊,自然可以。”颜垂缨笑道。

善怀这才上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红缎子,动作竟极为虔诚,又满意地笑问:“三哥,我听人说皇上是真龙天子,他碰过的东西自然也有龙气,我这样是不是也沾了天子的龙气?”

颜垂缨几乎忍俊不禁,其实靖信帝亲手围上的那块红缎子早不知如何了,这块自是观内替换上的,以保证不失色以及完整罢了。

但他不愿打破善怀的想象,便道:“嗯,有了皇上的龙气,必定保佑娘子从此心想事成。”

善怀只顾因得了“龙气”而喜欢,又忙双手合什,闭上双眼,向着这银杏树祈念起来。

颜垂缨在旁边看着她虔诚的模样,有些出神,竟很想知道此刻她心中想要实现的是什么愿望。

两人转了一圈,并没有人出面相扰,只见到许多同样的香客游客等。

善怀想到自己来的目的,暗暗着急。颜垂缨却在她的手上轻轻地一捏,示意她不必焦躁。

把所有该看过的都看完了,颜垂缨便道:“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陪着善怀往外走去,善怀因得了他暗示,不敢吱声,便乖乖地跟他往外走,直到两人出了玄阳观,小道士将骡子牵了来。

善怀看着颜垂缨,以眼神询问他是不是真的要走了。

颜垂缨却笑道:“娘子只管上去坐,为夫不累。”又凑近一步,垂眸望着她:“娘子若是累了,我抱你上去可好?”

善怀满面通红,忙摇头:“不、不用……”

正要爬上骡子,身后脚步声响,竟是先前接待他们的那个道士快步走出来,笑着打了个稽首:“信士请留步。”

颜垂缨回头,面上流露诧异之色:“嗯,仙长可还有事?”

那道士才要说话,忽然眼睛一亮。

颜垂缨随之转头,神情微变。

只见从道观门口左侧的石狮子后面慢慢地转出一人,双手抱臂,凤眼寒芒隐隐,神色似笑非笑,一身赭色团花纹袍,越发显得人物出挑,万中无一。

善怀起初没发现,扭头看见,顿时也变了脸色:“你……”

原来这石狮子后面走出来的,赫然竟是景睨。

道士被突然出现的美少年吸引,竟没留意颜垂缨跟善怀两人,只顾迎前一步:“这位小居士从何而来?来至本观,不知所为何事?”

景睨淡淡瞥了他一眼,手一抬,指了指善怀,又点了点颜垂缨。

善怀心头七上八下,哪里知道如何反应?道士诧异地回头:“莫非是……认得的?”

“呵呵,”颜垂缨轻笑,却依旧泰然自若:“见笑了,这是在下的小舅爷,只为他年少不学好,很惹她姐姐恼怒。” 说着又转向景睨,微微蹙眉道:“你又跟来做什么,我们是为正事,你是不是哪里赌钱输了,又想来缠你姐姐?”

景睨眯起眼睛,抿了抿唇。

颜垂缨斥责了这句,却垂首对善怀道:“你务必听我的,这次可不许再给他钱了,省的他又跟那些狐朋狗党一块儿胡闹。知道了么?”

善怀猛见到景睨现身,自然有些乱了阵脚,可听了颜垂缨这般说,心头一震,知道这会儿千万不能露出破绽,便急忙点头道:“知道了……夫、夫君。”

她生恐自己方才的反应招人怀疑,所以生生地把那声“三哥”变成了“夫君”。

没想到这一声“夫君”,却差点让颜垂缨本来毫无瑕疵的神色产生松动,更让景睨的眼睛在瞬间越发瞪大,怒气翻涌。

“你……”景睨上前一步,头嗡嗡作响。

该死啊该死,自己没得到的称呼,竟然给颜三得了,还是,当着他的面儿?!

善怀猛然一震,迎着景睨,握住他的手臂:“十……弟弟,别胡闹……”

她到底是不大会说话的,勉强说了这句,仰头望着景睨,眼中透出祈求之色。

可是偏偏景睨这仿佛发怒的样子,落在道士眼中,却显然是小舅子讨不到钱,恼羞成怒了。

当即转向颜垂缨,道:“信士且先随我回观中,方才观主为信士占了一卦,有关今科之事,要同你细说。”

颜垂缨并未流露欣喜若狂之色,反而有些疑虑:“是么?这……”转头看向善怀,思忖道:“既然如此,娘子,你且同小弟在这里等上片刻,为夫稍后便来。”

道士打量着景睨,望着金童似的人物,跟善怀站在一块儿,正似金童玉女无疑了。因笑道:“无妨,里头自有茶室,若不嫌弃,到里间略坐坐也好。”

颜垂缨颔首,又叮嘱景睨:“好生着,不许惹你姐姐生气。”说话间,给了景睨一个眼神,才随着道士去了。

顷刻,观内的知客出来,要带他两个到静室吃茶等候,却只有骡子在门口,人却不见了。

知客忙问门口扫地的小道童,道童指了指右侧,叹气说道:“刚刚来的那仙童似的小郎君,好像因为没要到钱很不高兴,拉着他姐姐,生是拽着往林中去了,可怜那娘子,不知会不会挨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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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颜:过来叫姐夫

小景·讨钱作恶小舅子版:日防夜防,灯下黑难防

小颜:你个畜生,还不放开你姐姐

小景:窝去,你这斯文败类还入戏了

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元好问《骤雨打新荷·绿叶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