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一大早上的……”善怀低低斥了声,忙拉起被子遮住他的头,堵住他的嘴:“快睡吧你。”
她一边儿穿衣裳一边忙往外走,身后还传来景睨带笑的声音:“我就当你答应了啊。不许反悔。”
善怀来到外间,碧桃早就收拾妥当,令她意外的是,大原也起了。
小孩儿的房中亮着灯,善怀过去一问,才知道大原已经起床读了半个时辰,这时侯,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大公鸡总算开始打鸣,只不过声音稍微比平日有些沙哑走调,不管如何,也算是“闻鸡起舞”了。
清晨的码头上,车水马龙,繁盛非常,靠岸的船只旁,一个个搬运工来来往往,穿梭不停。
而在码头另一侧,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旁边,许多苦力自发地排了队,每个人都伸长脖子往前看去,不少人正努力地咽口水,时不时摸摸肚子。
大锅的旁边,善怀挽着袖子,头上裹着帕子,正在一勺勺地舀热汤饼,香气四溢。
天越发冷了,再过几日就是冬至,这些苦力们却多数都是单薄的衣衫,有人甚至打着赤膊,一则是因为搬运粮食,身上发热不觉着冷,二来,却是怕磨坏了身上唯一一套衣裳。
在这样越来越冷的天气里,一碗只要两文钱的热腾腾的高汤带肉的热汤饼,简直如同救命的灵丹妙药。
码头一侧,两个衣着颇为体面的人张望这这一幕,其中一个说道:“啧,这向娘子倒是有点意思,不挣钱的买卖,她做的这样起劲儿,图什么?”
“就是说么,白便宜了这些苦哈哈们……不过说起来,怎么没人管管她,也不见收保护费的?那位陶六爷,不是有名的心狠手辣么?怎么不见他出面?”
先前那人笑道:“嗐,原来你不知道啊?这位向娘子身后的人,可是有名的三铁监察,颜家的颜三爷,他陶六有几个脑袋,胆大包天了不成?”
“原来是那位……这样照拂,难道这向娘子是颜家三爷的……”
“别胡说,人家是亲戚!”那人不等前面的说完,便肃然喝止。 两人闲话中,没留意旁边两三步远,站着一道身着玄衣头戴风帽的高挑身影。
虽是寻常袍服,难掩一身卓尔不群的气质。
皇帝衣袂飘动,揣着手,微微昂首望着不远处、白气腾腾中那挽着袖子,正忙忙碌碌的妇人。
一国之君,什么没见识过,可偏偏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若非亲眼所见,简直不相信景睨喜欢的是这样的……但心里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景睨喜欢的……就该是这样的。
只听说有善怀这等人存在之时,皇帝自然是把她往恶处想,各种不堪都有。
觉着绝对配不上景睨。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只有见了面,观其行听其言,才知道是怎么样的人品,才知道她配不配。
皇帝只顾打量,深邃的目光中,光芒闪烁。
自言自语般,皇帝道:“有趣……怎么她,好似跟颜垂缨也交情莫逆……这样一个小妇人,把朝内两个最棘手的人物都……”
身后,杨公公提心吊胆。
今日,皇帝是临时起意,要微服出宫,本来以为他必定是要去景睨的私宅,倒也不觉着如何,谁知,中途一个内卫不知禀告了什么,皇帝竟改道来了此处。
如今在这鱼龙混杂的码头之上,皇帝凝望着人群中的善怀。
同样改装易容的暗卫们,分散皇帝周围,暗中警戒,一个个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不敢稍微怠慢。
杨公公深呼吸,轻声道:“主子,此处不宜久留,不如……”
皇帝倒也没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向前之时,皇帝撩起一角窗帘,看着被那些苦力们围在中间的善怀,她在这里似格格不入,但又像是浑然天成,食物的香气随风掠入车内,皇帝不由地闭上双眼,深深呼吸,心底里,却是那张暖如春阳的笑脸。
今日碧桃没有跟着来码头,她在店内张罗。
早上最忙的一段儿眼见过了,店内的食客越来越少。
碧桃正想歇一歇,却见一道身影慢慢地走了进来。
她本来以为是寻常的客人,谁知看了一眼,浑身的血仿佛凝固。
碧桃魂不附体。
她起初确实没认出皇帝来,毕竟任是谁也想不到,皇帝竟然会微服私访到这骡马市的小店里来。而且就算碧桃是从宫中出来的,但得见天颜的次数,却也是屈指可数。
可是皇帝虽难认,但他身后的杨公公却是如假包换的。除此之外,皇帝身边几个换了便服的侍卫,有两人进门,假装食客,转了一圈确定无虞,另外几人则在外头警戒。
碧桃不知皇帝怎么竟然会来到这里,按理说,皇帝就算出宫,也该是直接去寻景睨的才是,难不成以为景睨来了此处?
正有些六神无主,杨公公冲她使了个颜色。
等善怀从码头返回之时,店内只有寥寥几个客人了,其中皇帝跟杨公公一桌,另外两个侍卫占了旁边一桌。
碧桃捏着一把汗,挤出笑容:“娘子回来了?”说着去接她手中的桶。
善怀递了过去:“嗯,今天……”
此刻杨公公适时地站了起来:“善怀。” 善怀这才看见:“伯伯?您怎么来了?”喜出望外,急忙迎上前,屈膝行礼。
杨公公笑着将她扶起来:“自打你开了店,我就没来过这里,今儿总算有空就过来瞧瞧。”
善怀正想叫杨公公到里头说话,忽地看到他身前坐着一个人,问道:“伯伯是跟……朋友一起来的?我们到里头说话。”
杨公公道:“哦,这位……这是四爷,是……”
皇帝慢慢抬头看向善怀,并未起身:“我是杨公的友人,也算是……经商的吧。向娘子,幸会。”
善怀打量皇帝,面容白皙,目光深沉,下颌处三绺长须,年纪大概三四十岁左右,儒雅俊秀里又透着说不出的贵气。
她知道杨公公身份不一般,心想跟杨公公交往的,自然该是大商贾了,忙又行礼道:“四爷好。”
皇帝颔首:“听说你做的热汤饼不错,这一碗……真是你做的?”
他面前放着一碗,似乎没怎么动,善怀实话实说:“这个不是,是我教了他们的,不过跟我做的是一样的。四爷是有什么……指教么?”
皇帝道:“虽然还可以入口,但……差了点。”
善怀有些诧异,忙问道:“四爷觉着差了什么?”
“说不上来,大概是……少了一点鲜,而且口感上也有些太简单了。”
这天底下还有哪里是比御膳房的东西更出色的?皇帝吃过的鲜味,民间又哪里比得上。
而对于其他食客来说,这人倒像是来挑刺找茬的,毕竟这里的食客,尤其是常来的老客们哪个不知道,这热汤饼里有大骨头熬的高汤,也有鲜肉的鲜香,甚至还有极贵价的胡椒调味,可以说是平价之中最为鲜美好吃之物,甚至跟那些贵价的吃食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还能缺什么鲜?这不是吹毛求疵么?至于口感简单……真是胡说八道,嫌单一怎么不去吃山珍海味,跑这里对一碗几文钱的热汤饼指点什么江山。
善怀虽不认得皇帝,但看得出他的气质谈吐很是不俗,越发确信应该是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大富商之类,所以才会这样从容不迫地提出这许多意见,善怀倒是不恼,她是真想学些东西,人家是有经验的人物,若是提议真的管用,能够让热汤饼更好吃些,又有什么坏处呢。
她虚心问道:“那四爷觉着,该怎么改进才好呢?”
皇帝见她目光清澈纯净,不由一笑:“我只是随口一说,其实并不知道……毕竟你才是做饭的,自然是你做主。”
善怀见他说不上来,也不气馁,只道:“那好吧,我会好生想想的。”
杨公公见他终于不说了,才想请到里头略坐,谁知皇帝又道:“听说你会做什么……喜饽饽,不知现在有没有?能不能叫我开开眼。”
“您也听说了?是听伯伯说的?”她笑看杨公公一眼,又道:“只是店内不卖这个,通常是人家有喜事,老人做寿,孩子满月,或者家里成亲之类的提前订了,做好送去。”
“那可惜了。我还想看看是什么样儿的呢。”
“四爷家里也有喜事?”
皇帝望着她粉粉的腮:“差不多吧。”心思一动:“若是在你这里订,可使得?”
“自然使得。”善怀乐得买卖上门,心里喜欢,竟没留意旁边杨公公变幻莫测的表情:“不知您是为寿宴,满月酒还是……”
皇帝听的好笑,思谋道:“都不是,再过几日便是冬节,又连着下元节,家里要贺冬,祭祖,若是能做出点儿不错的新鲜饽饽,自然最好,你可能么?”
善怀连连点头:“倒是可以试试看,我先做几个花样,让大叔过目,您若喜欢,就再谈不迟。”
皇帝猛然听见一声“大叔”,耳朵都动了动,杨公公在旁轻轻咳嗽了声,可惜善怀没领会到。
皇帝道:“那不知什么时候能做好?”
“我要想花样子,配色……两三天吧,您若着急看到,我赶一赶一两天也成,不知大叔住在哪里,做好的话我叫人送过去。” 善怀心里喜欢,她看不出皇帝的胡子是假的,加上皇帝说是杨公公的“友人”,善怀自然把他的年纪往上猜,一声“大叔”脱口而出。
皇帝望着她,听她言语温和,态度亲切,不知为何心里就很受用:“朕……真不是我着急,因家里祭祖之事繁琐隆重,所以要郑重些,不过我不住在京中,不如过一两天,我叫人来取就是了。”
“那也成,都随你的意思。”善怀从善如流,丝毫为难都没有,说完后打量桌上:“这汤饼不合您的口味,我帮您撤了吧……”
皇帝见她要端走,鬼使神差地问道:“是要倒掉么?”
善怀一怔,继而笑道:“不瞒大叔说,您自然是见多识广的,不喜欢吃也就罢了,可对我们来说这确实好东西呢,怎么会倒掉,何况大叔只吃了一两口……这个我们留着自己吃。这一碗也不会收您的钱。”
皇帝听她说“自己吃”,心中微震,面上仍是淡笑着:“你……也吃这个?”
“当然。”善怀回答的自然而然,甚至有一种问出这句实在多余的感觉。
“你不嫌弃?”
“有什么可嫌弃的,这可是顶好的粮食,是能救人命的,哪里就能白白浪费了。”
皇帝的眼中透出异色,忽然道:“这一碗我没大动过,不要叫别人吃,你自己吃了吧。”
善怀觉着这个人似乎有些古怪,既然都不要他钱了,谁吃不是吃呢。但也并不当面驳他的面子,就笑道:“正好早上出来的急,只吃了一碗粥,有些饿了。”
碧桃一声不敢出,垂首道:“娘子,我来……”又忙补充一句:“我给娘子放好了,不叫别人动。”
善怀只当碧桃是很有眼色,哪知道这句是说给皇帝听的。
皇帝趁机又问:“娘子做这营生,不觉着累么?”
善怀摇头:“如今天下太平,有正经营生干,不缺吃少穿的,累点儿又怕什么。”
皇帝道:“方才你说早上出来的急……你家里的人不管你么?”
善怀本来想再去翻翻颜垂缨给的那本《素蒸音声部》,没想到这位先生还很健谈:“我家里人不在京内。”
皇帝当然知道善怀的家不在京内,他指的是那个昨夜不肯回宫的人而已。
杨公公在旁边,一直少言寡语,原本他替善怀担忧,但随着皇帝一句句问话抛出,杨稹察觉到皇帝对于善怀并没什么恶意,相反,皇帝似乎……颇为待见。
但又好像……太待见了。
杨稹笑了笑:“善怀,你有没有见到过十九?听说他受了伤……”
善怀道:“伯伯不用担心,他现在在东府养着,伯伯若想见,直接过去就成,今日他应该不会出门。”
皇帝目光闪烁:“向娘子却是很清楚十九郎的情形……莫非那传言是真的?”
善怀脚步顿住:“不知您说的,是什么传言?”
“听闻十九郎心有所属……喜欢上了一位妇人,只不过似是单相思,人家并不愿意理会他……”
善怀想到昨夜景睨的话,她本来确实不想大肆宣扬此事,但……看看杨公公,又看看皇帝,善怀道:“四爷,不是单相思,据我所知,他们两个……很好。”
杨公公没想到以善怀的性子,竟会做出如此直接大胆的回答,他不由看向皇帝。
作者有话说:
大原:你你,你简直叫我xx
小景:一边xx去 皇帝:朕来看看是怎么个事
小景:不许乱看!
小颜:传说中的风水轮流转可以加入你们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