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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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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时隔五日, 兰茉收到一张请客帖,打开一看,是周霈生所下, 邀她隔日前往周家别院“点露园”吃茶听戏。送帖子的婆子稍了话, 说是那批香料前日交易了,特地邀了一班南戏答谢兰茉。

也拿不定人家那头有多少人, 兰茉不好一人前去, 到这日,便携童碧一同前往。

童碧本不肯来,架不住兰茉哄她, “周家的席面你还没吃过吧?听说他家的厨子专门在各大酒楼里学过艺, 你就不想尝尝?”

童碧这才肯跟着来了,轿子抬到地方,原来是座精致小花园,园中也有一片荷花池, 几处亭台楼阁。

兰茉携了柳枣,童碧只带着敏知一人, 四个人前前后后跟着引路的婆子往一间小花厅去,路上见篱笆夹道,各式各样的菊花争奇斗艳。

在小厅门前, 只见四个披罗着绣,炫服靓妆的妇人迎在那株红枫树底下, 有两个二十岁上下的, 有两个瞧着有三十岁上下, 身旁伴着好些个穿红着绿的仆妇,把兰茉看得一懵。

敏知两步走到兰茉童碧身后低笑一声,“我怎么瞧着这像是鸿门宴呢?”

童碧将脑袋后偏过去, “不是周老板请客么?怎么不见他,这些女人是谁?”

“在周家的别院里,自然是周家的家眷囖。”敏知暗拽一下兰茉袖子,“姨娘可得当心呐。”

兰茉何许人也,从前在杭州,无论是风月场上或是人家后宅,多少女人也做了她的手下败将了,这四个瞧着,最年长的也像小她好几岁,何足为惧?

未至跟前,那四名美妇先迎来了,其中两个二十出头的原来是周家的大奶奶与二奶奶,另两位三十岁上下的,原来是周霈生的两房小妾,一位姓袁,一位姓乔。

那袁姨娘年纪最长,拉过兰茉的手便笑道:“老爷昨日到高淳县去了,我们听老爷说起宋姨娘在生意上帮了我们老爷不少忙,今日正巧是我的生日,在这园子里摆了筵席,所以我们就以老爷之名,下了个帖子请您,您不怪我们几个唐突吧?”

兰茉笑道:“不敢不敢,只是帖子上没说是您的生日,瞧我们,连份生日礼也没预备,等明日再打发人送来,给袁姨娘补上。”

袁姨娘回笑,“宋姨娘太客气了,我们无福之人,哪里消受得起什么大礼。”

兰茉敏知皆听出来了,这是暗讽兰茉无端收受了周霈生那份厚礼,做老爷的前脚离家,这周家的女眷后脚便来讨债来了。

这种事情兰茉年轻的时候也常遇见的,做丈夫的送了几件东西给风月知己,做夫人的后面便来讨还,她那时候,一月不知要打发几回这样明里暗里来讨东西的太太奶奶,不在话下。

人家不明要,她也不点破,笑道:“您真是谦虚,您在周家享着这样的大福,还说是福薄之人,那我们岂不是都合该命短啦?”

童碧听她们说来说去,好像有些含沙射影的意思。她也插不上嘴,便抬头看一看天,好毒日头,不知道要站在这里说多久的话,便“啧”了声。

袁姨娘方请她们进小厅里坐,刚上了茶果,那位乔姨娘便故意问:“咱们请的这班南戏里,好像有个十分会唱小曲的粉头?戏还没开,不如请她先来这厅上给咱们唱一唱,你们说呢?”

周家几人本就是为使兰茉难堪,自然应允,当即便命婆子叫了那十七.八岁的粉头来,搬了根马蹄方凳在当中,叫她抱琵琶坐着。

那二奶奶先不叫唱,却问:“你是哪里人啊?”

粉头低头笑道:“哪里人也不记得了,自幼在杭州学艺。”

二奶奶笑着点一点头,眼睛瞟向榻上的兰茉,“巧勒!听说宋姨娘您幼时也在杭州学艺可是啊?”

兰茉大大方方一笑,“是啊,离开杭州都几十年了,姑娘,你用杭州话唱,我听一听你唱得正不正宗。”

那粉头便唱了一支《折桂枝》,兰茉笑着夸一遍,周家四人见其神色如常,故意又问粉头些杭州的风土人情,专问那些风月窟中的琐碎,摆明是要借故戳兰茉的面皮,讽刺兰茉出身。

连童碧这样憨钝的人也听得出来,只怕兰茉难堪,时时留心兰茉的脸色,要代她出出头,偏恨自己一张笨嘴没个插话的地方。

那乔姨娘掩嘴娇滴滴地笑起来,“这种话我们倒是头回听说,原来还有这些故事,怪不得男人家爱往那些地方钻呢,那里的女子,是比咱们正经人家的女子好玩好闹些。”

那袁姨娘道:“咱们良家人怎么好同她们比呢,你也真是会说话。”

兰茉淡笑道:“要我说,良贱也没什么分别,现今这世道,好些穷人家的女孩也不正经说亲了,嫁给穷汉做正头妻还不如嫁个富人家做小妾,人都会算的,笑贫不笑娼嘛,是吧?” 原来这袁乔二位姨娘本都是良家女子出身,只是娘家里穷困,父母便将女儿送来周家做了姨娘。

袁乔二人顿觉面皮有些挂不住,暗恨兰茉没脸没皮,话说到这份上,竟然脸不红心不跳。

那位二奶奶见两位姨娘吃了暗亏,便顶风而上,“做小妾其实也要分个高低贵贱,正儿八经抬进门的那是为家族子嗣打算,可有的是什么?家门也不能进,纵然生下个儿子,要不是十分有出息,家里也不认的。”

童碧忍了半晌,听这“儿子”仿佛是在说苏宴章,那不就是说燕恪?忍无可忍,立起身来,待要骂人,倏听敏知在椅后咳嗽一声,便咽了口唾沫,扯开嘴角朝众人笑一笑,“几时开饭呐?”

今日这场面,谁是冲着吃饭来的?本来大家阴阳怪气指桑骂槐说得正热闹,叫她冷不丁问这一句,一时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兰茉忙调和道:“我这媳妇想是饿了,她是个禁不住饿的人,一饿便顾不得什么礼数。”

那半晌不开腔的大奶奶忙叫了个婆子来问酒饭可曾备齐,婆子道刚摆上,大奶奶便起身,邀大家往那轩馆内用席看戏。

那头燕恪亦在钱铺内与丁青吃午饭,刚吃到一半,路四便寻到钱铺来回,说燕钊往叶家去了,进去不一会,便直奔落霞寺而去,听叶家下人说,叶澄雨今日在落霞寺烧香。

燕恪算着他也该去会一会叶澄雨了,前日他把香料脱手给周霈生,这两日大概就要启程回嘉兴,临别之前,自然要去见一见心爱的女人。

他便放下碗,转去书案后头写了个纸条交与路四,“你去往王斋荣府前,在街上托个路人把这条子递进王家,要说明是交给祝姑娘的。”

路四接了条子便直奔王斋荣家那条街上来,在街前寻了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许了两个钱,叫这丫头把纸条给捎进王家去。

那小姑娘按她教的话照对门上小厮说了,跟着小厮一路来到住祝金岫那间客房,将条子递给金岫。金岫打开一看,条子上只写名燕钊此刻正于落霞寺内与叶澄雨幽会。

金岫紧蹙蛾眉,扭头便问她那丫鬟珮绢:“我怎么觉着‘叶澄雨’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珮绢沉吟须臾,“哎呀可不是该耳熟嚜,当年亲家二爷就是吃的这叶家的官司呀!这叶澄雨不就是那位盲小姐!”

一语惊醒梦中人,只是燕钊怎么同这叶澄雨勾搭到一处去了?

“姑娘你忘了,当初亲家二爷刚吃官司的时候,咱们姑爷为他的事与叶家说情,是不是那时候认得的?我听说,那位叶小姐眼睛虽盲,却生得美貌,会不会——”

“走!咱们瞧瞧去!”金岫性一急,也不理会条子是谁送的,只将条子撕个粉碎,旋即命王家小厮预备马车,领着去那落霞寺。

这寺庙就在城内不远,不过半个多时辰便赶到,此时正值寺中香客繁多,来往丛脞,金岫领着珮绢在满寺香客中找燕钊的身影,真格叫她在寺庙后殿旁的一方空地里看见燕钊,正在那石桌旁一位衣着素雅的年轻姑娘坐着。

金岫忙拉着珮绢从殿前绕出去,从廊下又绕来后头,在那墙角藏着看,只见那姑娘空抬着一对眼睛,一只手在桌上轻轻摸来摸去。

燕钊不等人家丫鬟弯腰,先将茶碗端来送进那姑娘手中,“你的眼睛还是没半点起色?”

澄雨抿着半点笑意轻轻摇头,“看来我也是该认命了——”

燕钊安慰道:“到处都是赤脚大夫骗钱,要治该找个正经大夫治,别弄得人东奔西跑的,病没治好,倒——”

说到此节,见她脸色忽地惨白,他忙将话头截断。她去年被强人掳去,不就正是因为要往庐州去瞧大夫?一不留神,又触着她的伤心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