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河水决堤了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第106章 河水决堤了
包拯下狱。
他入宫的时候, 身穿绯色官服,头戴乌色幞头。
他出宫的时候,身上官服被扒下, 只剩下一件打着补丁的青色内衫;头上幞头也被摘去, 斑白的发丝凌乱。
包拯戴着枷锁走出宫门, 穿越闹市,走入御史台监狱。
也就是著名的“台狱”。
宋时御史台内广种柏树。汉时典籍称柏树上栖息着乌鸦,宋人便附庸风雅, 称“御史台”为乌台。
官吏被弹劾有罪,便会在台狱羁押,等候审判。
包拯万字奏疏刚刚呈上, 虽然骂了一圈的同僚,但被骂的同僚都还没还嘴。
他们以为夏竦会最先开喷, 他们便可以跟在夏竦身后摇旗呐喊。
谁知夏竦没有弹劾包拯, 反而自请外放。其余官员都在观望,暂时无人弹劾包拯。
无人弹劾包拯有罪,包拯却戴着枷锁,被皇城司押往台狱。
闹市中,百姓纷纷驻足。
老百姓总是喜欢看热闹的。他们很喜欢看高高在上的官吏被羁押的模样。
大部分时候, 他们不知道戴着枷锁的官吏是好是坏。老百姓只是无知地看着每一个倒霉的罪官的热闹。
大部分时候,大部分百姓, 就是这样愚昧。
这次也一样。
他们脸上带着笑容,询问这次倒霉的又是哪一个大官。
包拯在小说中很有名,认识他这张脸的人却不多。
可不多, 却还是有认识的。那些拦车的书生们认识。
“那是包公啊!”
“包公哪一位?难道是……”
京中百姓口中的包公, 就只有那一位。
愚昧的百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们焦急地询问身边每一个人, 包青天为何会成为罪臣。
而突然有一位书生跌坐在地上, 号啕大哭:“都是我害了包公啊!”
章楶和章衡混在人群中,双手攥紧。
他们不是组织上书的人。
这次公车上书乃是京中贡生组织,他们拒绝了其他考生加入。
他们对其他州府的贡生道,这等名留青史的好事,你们要扬名就找自己州府的读书人一起,别来掺和我们京畿贡生的大好事。 其他州府的考生还不太了解宫里的事,都在踌躇,没有立刻组织起来。
章楶和章衡虽有心为曹暾说话,却被京中贡生拦住。
“你们二人更是别来掺和。”
京中贡生一眼就认出了章楶和章衡。
“归安少年”在京中出了大风头,这两人可是跟着曹暾压了整个京畿的读书人一头。他们怎么会不认识章楶和章衡?
他们让章楶和章衡尽量低调,才不会被张尧佐和宫里的张宠妃报复。
他们对章楶和章衡说,这种名垂青史的好事,一定要我们京畿的贡生独吞。
章楶和章衡知晓他们的好意,小心地隐藏了下来。
但他们没有参与,却是知晓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的。
章衡道:“那就是包公包青天。包公上书弹劾张尧佐,因此获罪。”
章楶看向章衡。
章衡推开前面围观的人,拦在了皇城司面前。
皇城司脸色大变,要拖走章衡。
章衡撩开衣摆,跪在了队伍之前,在皇城司将他拖走之前,对着包拯磕了个头:“晚生乃曹暾之友章衡,叩谢包公高义。”
章楶仰头拍了一下额头。
我那族侄,真是莽撞啊。
没办法,章楶也只能走出人群,不能让章衡独自承担阻拦皇城司办案的罪责。
哈,皇城司居然能办御史台的案。他在心头讥笑。
章楶并排在章衡身边跪下:“晚生章楶,叩谢包公。”
皇城司的宿卫脚步一顿。
章衡和章楶?章老相公的族人,曹家暾儿的友人,著名的“归安少年”?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赶紧离开!”一直沉默着走出宫门的包拯脸色大变,“快走!”
他看向押送他的皇城司官吏,恳求道:“他们还只是孩子,年轻气盛,没有熟知律令,不是故意阻拦你们办案。请不要为难他们。”
负责押送包拯的皇城司将领叹了口气。
他根本不想押送包拯。
包拯刚弹劾了张尧佐,就在没有任何人弹劾他的前提下被皇帝亲口下狱,这摆明了包拯入狱和宫里那位宠妃有关。
这样刚直的官员,在皇帝气消之后,肯定会安然无事。此番入狱经历,只会成为他光辉的履历。
而自己,一个把包拯拖去台狱的可怜人,就要承担极大的骂名了。
可是如今是在皇城外!你们跪在这里阻拦皇城司押送犯人的路,我很难装眼瞎当看不见!
皇城司的将领十分头疼。 跌坐在地上的书生跌跌撞撞冲上前,哭着叩拜道:“都是晚生的错,是晚生的上书,才……”
包拯焦急无比:“与你无关!快走!”
他张望,祈求周围人把面前跪着的书生带走。
可在对上包拯的目光后,没有人带走这三个胆大包天的书生。
人群中走出了更多书生,他们都跪在了皇城司的宿卫们前方,阻拦包拯前往台狱的路。
这时,两侧百姓中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包青天”。
百姓都知道了这位憔悴的老人是包青天。
他头上没有弯弯的月牙,身旁没有展昭和公孙策,身后也没有跟着王朝和马汉。可他就是包青天,是真正的包拯。
包青天被奸臣赶出了开封府,还被奸臣陷害下狱了?
一声“包青天”后,又不知道是从谁开始,无知又愚昧的看热闹百姓中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声。
有百姓随着那些书生跪下。
无知又愚昧的人总喜欢从众。
别人叫,他们跟着叫;
别人哭,他们跟着哭;
别人跪,两侧百姓陆陆续续全部跪下,只剩下一些有身份的人不断后退。
退无可退后,他们只能也跟着合群,向着带着枷锁的罪臣躬身作揖。
皇城司头大如斗。
他们、他们难道要与这群跪着的百姓起冲突吗?
尸位素餐这么多年,他们从未遭遇过这样的事。难道他们羁押的不是不知名的包拯,而是把范仲淹下狱了?
包拯听着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包青天”,愧疚不已。
他走到章楶和章衡面前,皇城司宿卫竟不敢拦。
戴着枷锁的包拯艰难地跪下,哽咽道:“我当不得你们这一跪。”
他跪着转向百姓的方向,很想也给百姓磕个头,却因为戴着枷锁无法做到。
“我当不得百姓的‘青天’啊。我只是一个无能的官员,上了一封无用的奏章。我当不得你们的赞誉,当不得啊!”
包拯竭力弯着腰,几乎要倒在地上。
“快回去吧,是我罪有应得。求你们快回去吧。”
包拯跪着向百姓哭泣道。
皇城司的宿卫面面相觑,终于朝着包拯挪动脚步,试图将包拯拽起来。
押送的将领抑制着颤抖,命令宿卫开道。
宿卫用武器抵住了跪着的书生,让他们快些离开。 章衡护住章楶,被宿卫推倒在地。
书生开始与宿卫推搡。
包拯跪下之后,因为沉重的枷锁难以站起来。他只能艰难地爬向前方,阻止皇城司与京中考生起冲突:“快住手!不要伤害孩他们!”
“让开!”有更多的贡生赶来。
贡生将百姓劝走,然后跪在了百姓原本跪着的地方,将皇城司团团围住。
“曹暾身为进士和朝廷命官,居然差点被烧死。朝廷不捉拿真凶,我等怎能心安?”
“包公无罪!”
他们层层叠叠挡在了皇城司前方,如重峦叠嶂。
“你们……”京中贡生惊讶。
“这么好的扬名机会,怎么能让你们专美?”来者道,“荆州贡生冯京,以卑微之身,请求陛下严查奸臣张尧佐!”
众贡生身体猛地一抖,都用不善的眼神看向那个自报姓名的人。
落泪的人眼中的眼泪都干涸了。
就你聪明!
于是贡生们争先恐后报出自己的户籍和名字,唯恐说的太后面,就不被人所知了。
章楶和章衡悲愤的眼泪都收住了。
这群人真的是……唉。
算了,他们不愁这个。如果暾弟能登基,让暾弟自己愁去。
章楶和章衡居然想笑出声了。
现场越来越混乱,来的人越来越多,皇城司的宿卫茫然地举着武器。
书生们很聪明。宿卫不动手,他们也只是挡在前面,不会动手。
那宿卫敢拿着武器动手吗?
他们又不蠢!
何况大宋承平已久,宿卫又多是勋贵子弟,根本没和人动过手。他们看着乌压压一片书生和百姓,心里也是发怵的。
皇城司的将领赶紧把包拯扶起来:“包公,我们该怎么办?”
眼泪未干的包拯:“……”我只是个罪臣,你向我讨主意?
还好能管事的人来了。
“都冷静,冷静啊!”文彦博提着袍角跑来,跑得官帽都歪了,“不准动手!不准对贡生动手!”
在文彦博身后,是御史台的官员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