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拆洗章子厚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他可是很谨慎的。
如章惇所料,一见到他身上的墨痕,使臣团的人都十分震惊。
王安石扫了一眼章惇身上的文字,一边命人取来纸笔,一边道:“你何必做到这种程度?只是区区一个交趾小国!”
章惇道:“当年西夏比交趾更不如,如今不也成了我朝大患?”
他条件反射地刺了王安石一句,才对众人说起自己的发现。
交趾的国土条件不错,能支撑得起大型战争;李日尊是个明君,交趾国内一片繁荣;交趾郡王在自己国内一直自称皇帝,李日尊和他的父亲二人一直在进行军事改革……
一条一条情报抛出,一个野心勃勃的藩国形象在众人心中树立。
章惇最后总结:“交趾也希望我朝给他们送岁币。”
众人的神情都定格在愤怒上。
苏缄不断重复道:“荒唐,荒唐!”
余靖最先冷静下来。
他摇着头道:“有什么荒唐?我们鄙夷蛮夷,只是鄙夷蛮夷不知礼义,但不是认为蛮夷不够强大。当年匈奴和突厥都是蛮夷,汉唐不也十分重视他们?匈奴和突厥会去抢掠汉唐,交趾为何不能来抢掠我朝?何况我朝边疆本就不稳,大军一直驻守北疆和西北,无暇应对南疆危机。他们想趁此机会扩土,不难想象。”
苏缄咬牙切齿道:“我也曾想过,他们的行为确实看得出野心。没想到,交趾国竟然已经准备了这么久。”
王安石皱着眉头,用刷子轻轻拂去章惇胳膊和肚皮上已经快凝结成块的香粉,将字迹露了出来。
章惇对王安石开玩笑道:“暾弟……陛下老说你不修边幅,洗澡叫‘拆洗’。我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拆洗了。”
王安石道:“别听他胡说,从来没有过‘拆洗’一事。”
章惇哈哈大笑。
使臣团虽然明白章惇在交趾是故意收集情报,而非贪婪和无知,但许多使臣仍旧不认为章惇此事正确。
对付交趾,何至如此?章惇行事有辱自身,也有辱宋朝使臣的体面。虽然章惇并未触犯宋朝律令,但这行事实在是不太端正。
章惇才不管那些庸人如何想。
他们要弹劾尽管弹劾去,反正自己做的事没有错,他们也挑不出错。只是以什么道德和体面的理由来弹劾自己,暾弟才不会听他们的话呢。
暾弟只会敬佩自己。
王安石、余靖和苏缄都不是庸人,他们十分重视章惇带回来的情报。
曹修虽然难免染上一些武将自大的毛病,但他很听已经去世的父亲的话,不会擅做主张,而是积极地帮助有能力的人。
曹修以自己的眼界和家学,帮章惇整理和还原了所记录的交趾国内军制改革措施。
他听闻李日尊在当太子的时候就时常亲征,叹气道:“他的军事新政,便是建立在他在军中的威望上。这新政其实是有漏洞的,如果换了一个不会带兵,在军中威望不深的帝王,恐怕大权就会落在其他武将手中。不过这弊端,要等他死后才会出现。在他活着的时候,交趾军事实力一定会有很大提高。”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交趾国的改革,几人都能从史书中找到实例。 不说太久远的事,交趾国明显是模仿宋太/祖设立禁军的军事改革。不过因为交趾国内的勋贵实力很强,所以李日尊的改革并不彻底,不敢取消地方豪强的军权。
不过再来一任英明的交趾王,让李太宗、李日尊和李日尊的儿子三代交趾王接力,那交趾国可能就会彻底改革成功,成为宋朝的心腹大患了。
如太/祖皇帝所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当交趾强大起来,宋朝不可能指望交趾不贪图中原繁荣。
曹修看见章惇记录下来的诸多情报,逐渐理解了章惇的行为。
章惇一眼就看出李日尊是明君,而李日尊的父亲虽然晚年行为有些昏庸,但大体上也是保持了交趾国力蒸蒸日上的明君。
两代明君,又都爱好征战,他们不窥伺大宋是不可能的。
那宋朝该如何应对?
在南疆驻兵?可辽国和西夏才是宋朝的心腹大患,已经让宋朝的军费消耗十分大。再在南疆驻太多的兵,宋朝的财政可能会被拖垮。
何况他们只是察觉到交趾崛起,并不知道交趾什么时候入侵。
十年?二十年?驻扎在南疆的军队要吃多少年军粮,才等得到交趾入侵?
宋朝也绝无可能主动进攻。
攻打交趾得不偿失,打下来宋朝也没有钱、没有人去占领交趾,只是白白消耗自己。而且宋朝向交趾出兵的时候,西夏和辽国说不定会做些什么。
当年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虽然抵挡住了侬智高、西夏和辽国三面威胁,但那简直是如在悬崖边行走,走错一步就岌岌可危。
别人心头沉重了,章惇此刻倒是显得很轻松。
他笑着道:“我在交趾王宫中的时候也很头疼,后来我想啊,我只是臣子,我和交趾王的臣子比就成了。我难道还比不过交趾王的臣子吗?绝不可能啊。和交趾王比的陛下,陛下比不过交趾王吗?也绝不可能啊。我就没有不安了。”
王安石闻言,叹了口气道:“将情报递交给陛下,令陛下决断。”
苏缄和余靖很惊讶。
他们都看出,王安石和章惇是极有主意的人,是宰执之才。
他们所知晓的宰执,都是要执掌朝政,做拿主意的人。王安石和章惇的行事都有些“独”,很明显是喜欢自己拿主意,而非顺从他人的人。
苏缄和余靖处事习惯,也让他们自己更倾向于自己拿主意。
太上皇帝的朝政份位十分宽和,对大臣的限制较少,除了失败的新政,基本等于无为而治,让大臣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
甭管大臣发挥自己的能力之后会不会弹劾,但大臣要做事,就要自己出主意。
看见了交趾的威胁,按照苏缄和余靖的经验,也该是他们做好准备,不让朝廷操心。
十几二十年后的威胁,朝廷可能不愿意去想这么遥远的事,也不愿意去面对那么遥远的难题。
对君王和宰执而言,那与杞人忧天有何区别?
这件事,只能戍守南疆的边臣自己想办法。
苏缄委婉道:“陛下已经有太多操心的事,或许会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我们应该想出办法之后,再为陛下分忧,而不是让陛下为难啊。”
余靖也同意。
章惇手一摊:“我想不出。想不出办法的时候,我都习惯问陛下了。”
王安石没有章惇这样轻佻,认真地解释道:“天下之事皆陛下之事。陛下曾经来过南疆,见过李日尊,对交趾一直很警惕,所以陛下才让我和章子厚前来南疆。我们探得了交趾的消息,就该及时汇报给陛下。我们的献策,可以之后慢慢想。” 曹修很不解:“为什么要隐瞒?边疆有什么事,就该直接禀报给陛下啊。军情不禀报给陛下,难道隐瞒陛下吗?”
苏缄和余靖面面相觑。
余靖苦笑着摇摇头,道:“曹将军所言极是,是我想岔了。”
苏缄很干脆地承认错误:“是我的错。我们赶紧上书,将交趾所有情报都告知陛下。陛下心里有数,知道如何做。”
其实余靖和苏缄不是隐瞒,只是条件反射地思考他们要如何说服陛下相信他们的判断。
听章惇、王安石和曹修的话,这三人更熟悉陛下,他们认为陛下一定会相信他们对交趾的判断,或许是对的。
赵暾前脚刚接到信,说章惇滞留交趾,似乎在搞什么大事。
他刚准备好结婚大典,下一个良辰吉日就要大婚。
成婚前,赵暾对母亲说自己要暂缓行房。
自己身体不太好,至少养到十八九岁再说吧。
赵暾这话不是未成年不愿意圆房的托词。此时没有什么好的避孕手段,他确实要等到成年后再圆房,否则生出孩子也大概率是早夭。
曹儛虽然很想早点带孙子,但也赞同赵暾:“我看太上皇帝很快就要驾崩了,如果嘉善怀上了,母子都会遭罪。不如等你孝期过了,你们再圆房。”
赵暾惊喜不已:“他终于要死啦?”
曹儛看着赵暾惊喜的模样,失笑道:“是啊。这次他被失火吓到了,终于不行了。”
赵暾带着笑意唏嘘道:“他的命可真硬啊。”
曹儛点头。
虽然赵祯活着也有用处,但还是死了更好。
母子二人都悄悄乐了一乐。圆房这事,赵暾不好直接和狄誐说,曹儛悄悄和狄誐说了。
狄誐听说太上皇帝要驾崩了,也悄悄对着哥哥乐了许久。
狄诤板着脸道:“不可以露出喜意。”
狄誐严肃地点头:“我会努力不在太上皇帝的葬礼上笑出来。”
狄诤:“……”他得想点办法,不让妹妹在国葬上面露喜意。
群臣也知道太上皇帝不太好了,赶紧加速推进大婚流程。有些东西没凑齐就别凑了,就说陛下节俭。
夏竦:“陛下本来就节俭!”
尹洙:“嗯嗯嗯。我看定下的日期还是太远了,让钦天监重新推算一下,有没有更近的良辰吉日。最好在这个月。”
庞籍:“陛下有祖宗庇佑,吉日略有些瑕疵也无惧。”
东西府其余宰执也都赞同。
钦天监经过努力推算,帝后大婚从一月后,提前到了一旬后。
赵暾百忙之余,看见章惇搞事,心情十分不愉快,正考虑派谁去交趾把章惇捉回来。南疆的急报再次到达,说章惇回来了。
赵暾看着那厚厚一沓情报,无奈地叹了口气。 交趾国的改革他都知道,惇七不必……唉。
不过话又说回来,惇七和介甫能亲眼见到交趾国的改革,比自己说一万句话都有用。
辛苦惇七了。
赵暾轻轻敲了敲桌子,道:“叫三府首长来议事。”
惇七亲自冒险从交趾国带回来的情报,才会引起朝中重视。他在南疆的动作,可以大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