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航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格拉西亚大道的午后阳光穿透悬铃木的宽大叶片,在米黄色的石板路面上筛落出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圈,街角咖啡馆的遮阳棚下,瓷碟碰撞与低语声此起彼伏。
陈子晴踩着一双裸色细高跟鞋,步调轻快却极有节律,身上那件浅米色的羊绒修身风衣系着腰带,勾勒出纤细利落的线条,齐肩短发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露出耳畔那对小巧温润的珍珠耳钉。
在她身侧跟着一位穿着深灰色职业西装套裙的女助理,怀里抱着一只沉甸甸的皮质文件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低声核对着下一项行程。
“陈总,加泰罗尼亚商业仲裁委员会的文件已经签署完毕,对方律师对补充协议没有异议,下午四点,高迪博物馆附近的那家私人画廊,约了加泰罗尼亚工业遗产基金会的负责人,对方准备出让那批早期精密机床的图纸档案。”
“图纸是核心。”陈子晴微微侧过脸,神色平静清秀,“告诉对方,只要原件齐全,溢价百分之十五可以直接签署意向书。”
在她们身后五米左右的距离,错落跟着两名身形健硕的男子,耳廓里塞着肉色的螺旋音管耳机,两人的脚步沉实,眼神看似随意地扫过身侧经过的行人和橱窗,身体却始终维持着微曲的受力状态,随时能将陈子晴遮挡在身后。
这是顶级安保公司派出的外派随行人员,拥有丰富的涉外要员护卫经验,他们的视线重点布控在沿街停靠的摩托车、过分热情的街头艺人,以及那些行迹游移的流浪汉身上,警惕着常规的抢夺、绑架或寻衅滋扰。
但在他们的警戒范围外,危险也正以另一种方式流动。
正后方二十米处,一个头戴米白色棒球帽、手里拿着一本折叠起来的巴塞罗那旅游指南的年轻男子正放缓脚步,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眸,手指看似自然地搭在指南边缘,食指指腹却在特定节奏下轻轻敲击纸张。
在他左前方的街对面,一名穿着冲锋衣、胸前挂着单反相机的络腮胡男子正驻足在一处纪念品摊位前,相机镜头并未对准圣家堂的缩小模型,而是透过路侧车辆的车窗反光,精确锁定了陈子晴脚下的步伐频率。
而在右侧的人行道边缘,第三个背着黑色双肩包的身影正低头看着手机,步伐不疾不徐地与陈子晴的保镖保持着精确的平行距离。
这三个人没有一次正面的眼神接触,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极开,利用大道上密集的人流作为流动的肉体屏障,彼此通过步伐的变化和手势完成阵型轮转,呼吸平缓深沉,手臂下垂的角度完全一致,手掌始终悬在距离腰间内衬不足三寸的区域。
这种配合,带着典型的东欧特种侦察分队战术风格,他们不是为了劫掠财物,而是要在人流被地形分割的瞬间,切断安保的反应链条。
陆铮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雨伞,站在街角报刊亭的遮阳棚边缘。
他的银边平光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平和温润,宛如一个在秋日午后悠闲度日的南欧学者。
他没有迈步上前,更没有向陈子晴发出警示。
在人流复杂的开阔商业街,任何突兀的示警都会瞬间打破平衡,诱发对方采取激烈的反制手段。
陆铮的视线穿过人群肩膀的起伏,落在那三名追踪者身上,目光只在对方身上停留了半秒,便移向了更外围的街景。
在街对面一栋巴洛克风格公寓的三楼露台上,一个穿着花衬衫的身影正倚着铁艺栏杆假装抽烟;在前方路口的地下铁入口处,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系鞋带;而在更远处的出租车停靠点,一辆老旧的菲亚特轿车引擎保持着极低的怠速,排气管冒出淡淡的白烟。
不是三个人。
这是一个标准的六人战术小组,前三后三,内圈压迫,外圈封堵。
陆铮抬起左手,指尖微不可察地在领口的温莎结上碰了碰。
“看到了。”耳机里,陆夏的声音清脆短促,背景音里隐隐有风穿过建筑缝隙的细响。
“外围三个归你,车里的司机要活口,问清楚雇主。”
“明白。”陆夏挂断了通讯。
陆铮收回手指,右手稳稳握着黑伞的木质弯柄,步伐依然闲适,巧妙地利用路侧的报刊亭、咖啡馆外摆的遮阳伞以及移动的观光巴士,将自己的身形始终嵌在对方六名杀手的视线交汇死角里。
前方,陈子晴与女助理穿过了格拉西亚大道的尽头,经过一处带有喷泉的小型街心广场。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十八世纪的石雕喷泉,水流从青苔覆盖的石兽口中汩汩涌出,广场一侧,是一条铺满落叶的林荫巷道,两侧是高耸的红砖古建筑,通往几家隐秘的私人画廊和古董店。
比起大道上的喧嚣,这条巷道幽静了许多,行人稀疏。
陈子晴在喷泉旁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腕表,随后迈步走入了林荫巷道。
随行的两名安保人员迅速调整了走位,走在前面的保镖加快两步,错身挡在陈子晴右前方半米处,另一名保镖则收拢距离,贴在后方,双手虚插在西装下摆的口袋边缘,身体肌肉瞬间绷紧。
进入狭窄地形,安保人员本能地开始压缩防线。
然而,这种传统的防御姿态,在真正的专业猎手眼中,反而暴露了致命的侧翼空隙。
追踪的三名雇佣兵在看到陈子晴拐入巷道的刹那,眼神中的散漫瞬间褪去。
走在最后的那名棒球帽男子脚下一蹬,速度骤然加快,利用巷道入口处的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作为遮挡,身形压低,贴着墙根向前突进。
与此同时,对面那名挂着相机的络腮胡男子直接将相机甩在身后,右手从宽大的冲锋衣口袋里抽出一支金属外壳的微型气动注射器,长约四寸,针头在树影中泛着暗哑的哑光蓝。
背着双肩包的男子则从右侧斜插,目标明确,直奔落在后方的保镖侧腰,手掌内扣,藏着一柄经过消光处理的陶瓷折叠刀。
三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分工精确。
前面的保镖正专注地打量着巷道深处几扇紧闭的雕花铁门,后面的保镖则在回头查看入口的行人动态,但对方的突进速度完全超出了商业安保的预判标准,仅仅两步之间,络腮胡男子已经切入了后方保镖的视线盲区,针尖对准了保镖颈椎后侧的软组织。
空气仿佛在这一刹那凝固。
陈子晴正低头听着助理翻动文件的声音,高跟鞋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
一道深灰色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冬青树篱的转角处。
陆铮动了,整个人顺着古老红砖墙投下的阴影滑了进来,手中的黑伞没有撑开,伞身收拢得笔直,宛如一柄悬在肋下的无鞘轻剑。
络腮胡男子的手指刚触碰到气动注射器的击发按钮。
一只修长、温和且骨节分明的手掌,毫无征兆地从他的斜后方搭上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动作看起来并不粗暴,指尖甚至带着淡淡的木质香调,但就在搭上手腕的瞬间,拇指与食指精准地扣在了桡骨与尺骨之间的神经交汇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