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今朝人世丑,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一个鬼差鼻青脸肿地走到贵家小姐身旁,“姑娘,你寿数早已终了。家中为你续命三年,实属罪大恶极。因果有报,你死后你爹娘要折寿,家中男丁亦要损阴德。快快随我等走吧。”
那女子提着裙子往前跑,“罗尔!你要杀我祖宗!你凭甚要杀我祖宗!吃我的用我的,我拿你当客,你就这么报答我!”
罗尔脚踩金光踮脚,将桃木剑抛出去。手掐唤神诀,“天光开,唤神来,道清明,护法神助我造泉台!”
桃木剑在半空滴溜溜地转着。
唰唰两道清风锁链将那青面獠牙的城隍镇在半空,任凭雷浆洗刷。
门神裘樘拿着一本玉书打开阴间大门走出。
“微臣参见儒相王。”
“裘樘!你个狗奴才!你给赵霖当狗!赵霖死了你便翻脸不认人!?”
“本官乃是当今麒麟神国门神,纵然在冀朝为臣,亦是心系朝中生民。非王上口中的奴才……您以权谋私,案发了。听我麒麟神国宣判。”
“齐朝国神呢!本神官要个说法,你们麒麟神国无权审我!我是齐朝神国下辖阴司。”
武门神虞庆山提着一柄斩马刀从云雾之中走出来。
天边一抹鱼肚白。
裘樘拿着玉书悉数将城隍的罪行报上,老将军虞庆山举刀飞起。手起刀落后城隍人头飞起。
阳光下变作缕缕飞灰。
罗尔落在地上回眸看着冲过来的贵家小姐。
“罗尔!你骗我。你与我好就是为了套我的话……我好不甘心啊!我把你当朋友!”
那靓丽女子跑着跑着手脚已经变成了白骨,她早就死了。依靠吃娃娃续命,活到了今日……殊不知她早就是个恶鬼。
太阳光照下来,落在了罗尔的身上。
这个小姑娘倔强地看着那个女鬼。她骗人了吗?她也这般自问着。落下海港,她便撞见了这个姓赵的小姐,赵小姐活泼可爱。绕着她叽叽喳喳。从茶馆走到饭庄,从饭庄引她去家中做客。
罗尔不是锦衣玉食长大,却也是富贵人家。赵氏家中的奢靡还是震到她。全是皇族御用之物,千万人口只是为了供养这一家,已然是个国中之国。
她骗人了吗?没有。她只是没说自己还有一个修士身份罢了,她只是没说她此番入世便是要斧正人道。
白骨女鬼抓向罗尔,阳光照在白骨爪上,滋啦啦声响之下那女鬼仓皇逃到一旁。
“赵小姐,你随鬼差去吧。你且看看自己的模样……可知我在你家为何一直吃素么?因为你一直都在吃人。”
罗尔足尖画圈,用力一跺,手掌之上出现一面铜镜。
赵小姐看见铜镜之中自己的面貌,她嗷地一声,用爪子捂着脸。铜镜里只有一张美貌的脸,衣服披在骨头架子上,好似要随时被风吹走。
“你赵氏买幼童入家作家奴,年年买百余口人,可府中上上下下也不过三十几户人家。这般多的人都去何处了?你说得上来吗?”
是啊。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怎么就没想过呢?赵小姐跪在地上呜呜地哭。
哭?哭也没用。
鼻青脸肿的鬼差拿出套索对着女鬼一抛,将鬼魂拉出体外。
正耀和锦章乘风而来,正巧碰见了那个女娃儿倔强地站在晨光中。晨风吹着女娃儿的碎发,她刚刚失去了短暂友情……
正耀问锦章,“师兄。此地城隍被斩,又当如何处置?”
锦章抿嘴笑着,“回道主,此乃岁神殿与麒麟神国接洽之事,我等不予处置。”
“我想看看……看看紫明师弟的徒儿要如何齐平。”
是呢。
锦章也想看看齐平道的传人究竟如何齐平。
玉香真人在晨风之间为罗尔准备了桌案。罗尔书写一封密信,书写此地官员毫无作为,书写豪绅藏匿人口,书写郡望之女吃人续命。
“玉香师兄……劳烦您帮小妹将这封密信送到宗正寺,罗氏亲族返乡探亲,遇见人间惨事不忍睹目,请天使来查。”
“好。”
过后罗尔来到了赵小姐的尸体旁,亲手帮着她收拾仪容仪表。一架骷髅有什么好拾掇的?罗尔学着她师傅的模样唱了一段往生的经文,再默默地把尸体装进布袋里。
叫来山中的一头豹子,尸体放在它的背上驮着。
下山的途中,路过她们上山不曾走过的油坊。里面榨油用的是苏子……又腥又臭,难闻至极。但这偏偏就是农奴唯一的油水来源。
“你澜海郡的赵氏治家,家中点灯都不用的油却是这些农奴唯一可食之物。看不见……便当做不存在吗?入秋吹来西风,闻见了恶臭你还来赶山吗?想来不会吧……赵小姐……”
师傅说,齐平,要先让彼此看见彼此。赵家的奢靡本姑娘帮你公于天下。你最自豪的瓷碟我会告诉世人,是要多少鲜活的生命才能烧制那一方彩瓷。看看你赵氏,到底是光鲜亮丽,还是尽是腌臜!
阴差嘿嘿一笑,把那哭哭唧唧的女鬼押到土地下面去。
漫天神官看着府波押送着赵小姐的尸身走过了农奴的油坊,农奴劳作的耕地。看着那一群骨瘦如柴,麻木不堪的人群。
这一群人,和那袋子里的尸体何其相似,只是平白多了一口活人的气儿而已。他们早就被人吃净肉,喝干血。
裘樘端着袖子站在虞庆山身旁。
“八百年没出山……开头便叫那小姑娘上了一课。老夫当年做得不够……远远不够。”
虞庆山捋着白须,“不有秋冬剪枝丫,污泥遍地状定斜。该杀!”
云头之上锦章兀地眉头一拧,天人感应之下,有人动用了他的名号。
是了,杨暮客在锦娇的内景当中,看着她视野里的锦旬。
她视野中的锦旬是一个沉默寡言,一心修行的端正道士。
当下的幻境是一个茶会。
有一位青年道士得意地往嘴里塞了一片翠绿的茶叶,茶叶瞬息分解,尽数化作混元茶香。
青年道士便是锦旬,一群小伙子和小丫头羡慕地看着大师兄法力高强。
锦娇便是还未筑基的小道童之一。但这其中没有锦章。
杨暮客始终不解,锦娇的视野当中,锦旬永远都是那个稳重,不言声的人。可为何问天一脉还要幼稚到废长立幼?
殊不知立长的前提也是要倾尽心力去扶长……怎地就将锦旬弃之不顾了?
此等蠢事就算凡人都要思量再三,做足准备。只有长子不堪大用,才会倾心教导幼子。
他需要一个锦章的视角,杨暮客在锦娇的内景当中,化身天地之主,钻进了她的记忆缝隙当中,去找锦章。
“小师弟!莫要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