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祖3

他身子本就弱，连日咳喘耗尽了气力，这一按之下，膝弯发软，几乎要跪到地上。

　　就算没有铜镜照着，他也晓得自己此刻有多难堪，一张脸从耳根烧到颈下，烫得像要冒烟。

　　他原也有些体面，虽说是久病之人，府中却少有人看到他的狼狈，可被一个女子，还是他过门不过十日的妻，这般按着头面，到底叫人受不住。

　　赵匡胤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眨了眨眼，有些愣神。

　　他这位大嫂面嫩得很，瞧着比他还要小上几岁，身量也单薄，可……

　　赵匡胤喉头动了动，忍不住轻咳一声，大哥毕竟还病着，这般按在地上，到底不妥。

　　赵匡济听到那声咳嗽，艰难扭过头，正对上二弟的目光。

　　赵匡济的脸更红了，红得近乎紫涨，喉间一阵发痒，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肩背弓成一团，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苏沅松了手，直起身，转向赵匡胤：“劳烦二弟拿扫帚来。”

　　赵匡胤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

　　他走得快，衣袂带风，片刻便拎了把竹扫帚回来，双手递过去。

　　苏沅接过，却没自己动手，转而递到赵匡济面前：“来，自己造的，自己扫了。”

　　赵匡济刚缓过一口气，正扶着桌沿站稳，被她这话一堵，胸口又闷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苏沅就那么静静看着他，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秋的井水，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却叫人不敢对视。

　　赵匡济黑着脸，咬着牙从苏沅手里接过扫帚。

　　“你——”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嗓音嘶哑。

　　苏沅不避不让，仍那样静静与他对视。

　　赵匡济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一下一下扫了起来。

　　碎瓷片边缘锋利，贴着地面扫过去，沙沙作响，有些细小的碎渣卡进砖缝里，得用扫帚尖反复拨弄才弄得出来。

　　他弯着腰，扫了没几下，额头便沁出一层薄汗，呼吸也粗重起来，可他性子要强，一声不吭，偏要自己做完。

　　偶尔咳上一阵，他便停下，扶着扫帚柄缓一缓，再接着扫。

　　苏沅立在旁边，始终没再开口。

　　她看着这个病骨支离的男人弯着腰、喘着气，将满地狼藉一点一点收拾干净。

　　这人骨头里还藏着这么一股倔劲。

　　终于扫完了最后一片瓷渣，赵匡济直起身，脚下发飘，再也撑不住，踉跄着退了两步，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他仰着头，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像破了的风箱。

　　他半阖着眼，眉间滑过一丝极淡的痛苦，那种对这副破败身子骨无能为力的厌倦，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有时候，他真的觉得，不如死了算了。

　　苏沅不知何时已走到案边，端起一只青瓷盏，盏中茶水还冒着淡淡的热气，里面是润喉的药。

　　她将茶盏递给赵匡济。

　　赵匡济偏开头，不去接。

　　苏沅也不恼，只伸出手，牵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将茶盏稳稳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