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罪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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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吓了一跳:“你这是说什么话?”

  他紧张四顾,见园子里只有俩人才松了一口气。

  冯道冷淡道:“石重乂是庶出,二皇子先前与他相争,皇后若记恨他,不愿站在他那边,他压不住那些兵蛮子。”

  “可皇帝现在只有他一个儿子。”

  冯道:“不是还有一个养子吗?”

  “那只是养子。”

  冯道:“养子承继嗣业,权同亲子,他比三皇子大五岁,如今在军中已有威望,之前他不争,是因为二皇子是嫡长子,名正言顺,可现在二皇子死了,庶子与养子,一个亲子,一个年长,都可承嗣业,可说不出谁更名正言顺一些。”

  所以他心中总生厌恶,那个位置上的人总是愚蠢又自以为是,常将顺理成章的事弄得一波三折。

  石重信实在是再好不过的继承人了,法理上,他不仅是石敬瑭嫡长子子,还是前朝皇室的血脉。

  石敬瑭得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天下士族、武将、百姓都不服,他若好好的培养石重信,将来把位置传给他,念着前朝的人归心,跟从石敬瑭的人也归心……

  而石重信虽耳根偏软,也不太聪明,却是个有仁心的。

  上位之人,有时候不需要多聪明,只需要对普通的百姓有一颗悲悯之心即可,余下不足,自有百官去补足。

  可以说,冯道设想的石晋最好的未来就是石重信接位,只有他登基的那一天,天下或许才会归心,石晋王朝才算可以延续下去。

  真以为他想换皇帝吗?

  每一次换位战都伤筋动骨,那些筋骨血肉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不分贫富贵贱,所有人都是那石碾中的血肉。

  自大唐灭国,冯道只在两个人身上看到过结束的希望,一是后唐庄宗李存勖,可惜,他半生英明,却不能在富贵中坚守本心,不过才安定便像变了个人一样,骄奢淫逸,宠信伶人,最后也死于伶人之手;第二个是雍王。

  他是火种,可惜他没等到火种亮起便身死,冯道也因此极度厌恶先帝李从珂,在朝廷商量给李从珂的谥号时一言不发,以至于他都死了这么久,先帝还没有谥号、庙号。

  不止一次有前朝大臣来找冯道,希望他能在朝上提起这事。

  冯道没提李从珂,倒是提议给雍王谥号,还拟了“惠”和“明”两个谥号,不过石敬瑭压下不表。

  冯道提雍王谥号,不仅是心疼那个曾是天下火种的少年,更是借此提醒石敬瑭。

  王朝延续很重要,雍王是死了,你得找个和雍王差不多的人来延续王朝,如此石晋一朝才能传承下去。

  但不知石敬瑭是没看懂,还是懂了装不懂。

  他自己做贼心虚,屁股还没坐稳皇位就先担心起这个儿子来,直接把人送到河阳去守城。

  名曰看重,实际上就是把人推离政治中心。

  从契丹那里回来,冯道知道石重信做了河阳节度使,而石重乂做了洛阳留守后,为石敬瑭效命的心一下就淡了。

  尤其在他三次答政都没被采纳的情况下。

  人蠢尚能教,人狠尚能劝,但一个人又蠢又狠还犟,就这样吧。

  等下一个。

  按照现在的架势,总觉得时间不久了呢。

  当然,这种要命的话他是不会说出口的,即便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他尚算不错的朋友和凝。

  和凝也是朝廷重臣,现在是户部侍郎,实际上他擅于刑狱。

  看,人蠢起来,连人才都放不对位置。

  俩人常有合作,所以私交不错。

  和圆润隐忍的冯道不同,和凝干练,性子急躁,见说着说着冯道又不吭声了,他就恨不得摇一摇他的脑袋,把他脑子里的东西都倒出来。

  “太子是国本,如今范延光作乱,天下不服皇帝的人很多,再拖延下去,谁知道哪儿又冒出来造反的人?此时就应该早早定下太子人选,一来安定人心,二来也可防止意外。”

  冯道面无表情道:“皇帝之心与朝臣之心是不一样的,他不想我们有第二个选择。”

  和凝愣怔,而后大怒,气得原地转圈圈:“这是在过家家吗?这是天下!是治国!什么叫不想我们有第二个选择,身为帝王,怎能只考虑自己,不考虑天下?没有太子,他出事后朝廷怎么办,天下怎么办?”

  和凝要气炸了,冯道还软趴趴的没一点脾气,淡淡地道:“事已至此,你想开一些。”

  石敬瑭心里要不是只有自己,而无天下,他会想出向契丹称臣夺取天下的法子吗?

  和凝被石敬瑭气了个半死,冯道这话一出口,他差点被气断气,他指着冯道想骂却又骂不出口,正面目扭曲,管家急匆匆赶来:“令公,河阳急报,三皇子收复了河阳。”

  和凝呼出一口气,几乎梗死的心脏恢复稍许,他问道:“张从宾那厮呢?”

  管家巴巴地看向冯道。

  冯道安稳的坐着:“他就是个管家,何苦为难他?想知道进宫便知。”

  也是,管家肯定不能知道急报内容。

  不过送急报的士兵骑在马上一路疾驰大喊“捷报”,大喊“河阳收复”,所以管家才知道的。

  和凝着急知道前方战况,抬脚就要走,走了两步想起来,转身就去拉冯道:“你与我同去。”

  冯道被他拽着走,连忙拒绝:“我今日事情已毕……”

  “毕什么毕,现在事不就来了吗?赶紧跟我走。”和凝愣是把冯道拖出家门,一起坐车往皇宫去。

  汴京的皇宫是前宣武军节度使衙署,离他们不是很远。

  这里没有皇城和宫城,靠近衙署的半条街道店铺在安静了一段时间后又重新开张,背后的东家大多换了,现在很是繁华。

  朝中官员进出都要从这些店铺经过,也经常在此吃饭、喝酒、歇脚。

  当然,也窥探消息。

  冯道的马车从大街上路过,他人还没进宫,便已有不少人知道他进宫了。

  这就是大宁宫的弊端。

  这座宅子是很大,却只是藩镇帅衙,并不是真的皇宫,哪怕这里高墙环绕,有大堂、牙厅、僚属院落和兵舍,却还是显得局促,最要紧的是,他们这些朝廷官员只能从正门出入,每一条路都在有心人的眼皮子底下,行事很不方便。

  石敬瑭迁都,冯道一直是反对的。

  他知道石敬瑭为何要迁都,但知道不代表理解,更不代表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