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

李青萝没有走远。

　　她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站在山坡那条斜斜的小径上，没有回头。

　　暮色从太湖那边漫过来，将她单薄的背影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

　　风从她身前吹向慕容复，将她几缕白发吹得微微扬起。

　　慕容复以为她还有什么话要补上。

　　可等了片刻，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用一种很慢、很平的声音说了一句：“慕容复，我要带嫣儿走。”

　　慕容复的心沉了一下：“岳母，语嫣已经安葬了。就在您身后这棵树下。”

　　李青萝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被暮色涂暗的脸：“葬在燕子坞，是她的命。葬在曼陀山庄，是我这个做娘的想替她争一回。”

　　慕容复没有说话。

　　他握着那个青布包裹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

　　李青萝终于转过身来，直视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她走回他面前，看了看他身后那棵老茶花树和树下微微隆起的土堆，声音很轻，却很稳：“慕容复，我知道你待嫣儿有真心。可你把她葬在这里，日日对着的是燕子坞的天、燕子坞的云、燕子坞的湖水。那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曼陀山庄，她从小在那里长大，那里的每一株茶花都是她种下去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也老了，没几年好活了。我想跟她近一些。我走之后，能跟她葬在一处。将来百年以后，我好跟她有个照应。”

　　她看着慕容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把她迁回曼陀山庄，入我家的祖坟，以正妻之名立碑。你能做到，那本天卷就是你的。你做不到，我也不怪你，但我会用自己的办法把她带走。”

　　慕容复沉默了很久。

　　风穿过茶花林的枯枝，发出一阵阵低低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远处轻声啜泣。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个青布包裹，包裹里装着小无相功的天卷，是他刚刚才从她手里接过来的。

　　她先给了他东西，再说条件。

　　不是交易，是托付——

　　她先把诚意摆了出来，再把她的愿望摆了出来，然后等着他选择接不接。

　　他抬起头，看着李青萝。

　　她的眼睛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锐利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光和一种平静的、认定了就不会改的固执。

　　“好。我答应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平静得多：“语嫣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的灵位本就应该在慕容家的祠堂里。可您说得对——她在曼陀山庄长大，那里才是她的根。我送她回去。”

　　李青萝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很慢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沿着山坡的小路慢慢走下去。

　　她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淡，像是被渐浓的夜色一点点吞没了。

　　---

　　三日后，清晨。

　　天阴沉沉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风。

　　太湖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灰雾，像是整个天地都在安静地等着什么。

　　慕容复独自一人来到后山那棵老茶花树下。

　　他带了一把铁锹，一壶酒，还有一块干净的白色绢布。

　　王语嫣的墓碑静静立在土堆前，刻着“慕容王氏语嫣之墓”几个字。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碑面上的字，手指顺着那些笔画的凹痕慢慢滑过，像是在跟它们做一次正式的告别。

　　“语嫣，你娘想接你回家。”

　　他的声音很轻，“曼陀山庄。那是你长大的地方，祖坟里躺着你的祖父祖母，还有你娘将来也会去那里。你一个人在燕子坞的后山，也孤单了两年了。回去跟家里人住，比我一个人守着你要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开始掘土。

　　一锹、两锹、三锹。

　　泥土被一锹一锹翻开，带着草根的清香和深秋的湿冷。

　　他挖得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庄重的事。

　　包不同站在远处，想上前帮忙，被他轻轻摇头拒绝了。

　　这件事，只能他一个人来做。

　　不知过了多久，铁锹碰到了硬物——

　　棺木的边角。

　　慕容复合上铁锹，蹲下身，用手一层一层地扒开棺盖上的浮土。

　　棺木是楠木的，两年前他亲手钉上的，木质坚实，在地下两年依然没有腐朽。

　　他取出随身带的匕首，小心地撬开棺盖上的钉子。

　　一颗，两颗，三颗。

　　钉子被一根根拔起，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最后一颗钉子拔出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棺盖。

　　棺木中，王语嫣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穿着两年前下葬时那身素白衣裙，衣料微微发黄了，但依然完整。

　　她的面容几乎没有太大变化——

　　两年多的地下安眠让她的皮肉微微收缩了一些，脸色是青灰色的，嘴唇也没有了血色，但五官依然清晰可辨，依然是他记忆中那个站在桃树下对他笑的姑娘。

　　她闭着眼睛，嘴角那丝微笑还在。

　　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睡得沉了些、久了些。

　　慕容复跪在棺边，望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他没有哭，只是望着她，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样子深深地刻进心里。

　　“语嫣，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