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眼线

　　他带了一壶酒、一碟桂花糕、一束新剪的冬茶花——

　　花是曼陀山庄暖房里开的，白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带一点粉色，像是涂了一层极淡的胭脂。

　　他在王语嫣的坟前坐了很久，把花放稳，倒了一杯酒，自己端着另一杯，慢慢喝了。

　　他没有说很多话，只说了几句简单的——

　　比如“渊儿会背《论语》了”“晴儿长高了一些”，像是两个认识很久的人在年末随口聊几句日常。

　　喝完那杯酒，他站起身，又去了一趟琅嬛玉洞。

　　洞口他几天前新换了一把锁，钥匙贴身带着。

　　他打开门，走了进去，没有点灯，洞中的黑暗厚实而沉静。

　　他也没有进去翻书，只是站在洞口内侧，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他想，如果父亲真的在临安出现过，那么父亲想做的事，很可能与他现在正在谋划的事，在同一条路上。

　　不是同一条方向——

　　方向可能不同，但路是那一条。

　　他锁好洞口，走回山庄的客房。

　　春桃提前让山庄的下人给他备好了年夜饭，虽然人不多，但摆了四菜一汤，还在门框上贴了一副红纸对联。

　　对联是山庄里一个识字的仆人写的，字迹不算多好，但笔划端正，看得出是认真写的。

　　慕容复坐下来，一个人吃完了那顿饭。

　　放下筷子时，窗外远远传来几声爆竹，闷闷的，像隔了很远的山。

　　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感觉身体里有什么紧绷的东西，在这一刻稍稍松了一点——

　　只是一点。

　　然后又重新收紧了，像是在夜行的路上，短暂地停了一下脚，看了看周围，继续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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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三，慕容复回到燕子坞。

　　他没有休息，直接去找了包不同，吩咐了三件事。

　　第一件，从江南那些新近归附的门派中，挑选几个不惹眼、嘴紧、又没有太多江湖关联的人，分批送进临安城，以商贩、脚夫、学徒的身份住下来。

　　不求他们做什么，只求他们能听、能记、能传信。

　　一旦有风吹草动，要把消息传回燕子坞。

　　第二件，让柳三再回临安，继续盯那个老太监孙公公，看能不能从他嘴里掏出更多关于宫廷内务的消息，尤其是关于太医署记录的皇帝病况，以及后宫诸妃的动向。

　　第三件，查一下去年秋天潜入宫中的那个灰发人的下落。

　　如果真是那个人，他不可能只进一次宫就再也不去了。

　　要查出他在临安有没有落脚点，有没有接头的人。

　　包不同一一应下，转身去安排。

　　慕容复站在还施水阁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光秃秃的枝丫从灰白的天空里伸出来，像是手指在试探着什么。

　　他想起那幅地图上临安城的位置，想起柳三说的“无子嗣”三个字，想起那场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事里，父亲曾经提过一次的一句话——

　　“江山无主，便有可乘之机。”

　　他当时以为父亲是在说大燕旧事，现在想起来，那句话也许不只是说旧事。

　　他还想再站一会儿，身后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慕容渊不知何时从屋里跑了出来，穿着一身厚厚的棉袄，小脸冻得微微发红，手里攥着一个还没放完的小炮仗。

　　“爹爹，你站在这里看什么？”

　　慕容复低下头，看着他，伸手把他棉袄的领子拢了拢，声音比刚才暖了一些：“在看天。你有没有好好念书？”

　　慕容渊使劲点头：“念了。今天背了《大学》三句。”

　　慕容复没有问他是哪三句，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去屋里吧，外面冷。”

　　慕容渊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屋里去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慕容复一眼，像是确认他还在那里。

　　慕容复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孩子才放心地跑进去了。

　　慕容复重新转回身，继续望着那棵老槐树。

　　风从太湖上吹来，吹动他鬓边几根白发。

　　他没有去拂，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湖面上那一道若有若无的水线上，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天边那几片薄云缓缓移动着，像一张正在展开的纸页，上面还什么字都没有，但迟早会有东西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