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坞大宴

暮春三月，太湖边的柳絮飞得像一场迟来的雪。

　　燕子坞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忙碌了。

　　包不同带着庄里的仆役将参合庄上上下下洒扫了一遍，廊下的红绸换了新的，院中的青石地面用水冲洗了两遍，缝隙里连一根杂草都没留下。

　　厨房里从早到晚都在备菜，太湖里的鲜鱼、山里的笋、镇上运来的整坛好酒，一车一车地往庄里送。

　　春桃把还施水阁里的书案擦了三遍，又换了新的窗纸，连廊柱上那些细微的灰尘都用鸡毛掸子仔细拂过了。

　　她没问为什么，但心里隐约知道，这次来的人跟以往不同。

　　慕容复回到燕子坞已经五日。

　　临安那边，姚正已经处理完了——

　　旧书铺里的陷阱按照预想的方向收了口，那位来自京城的调查官被以一种不会引起关注的方式从临安府衙的序列里移了出去。

　　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留下文书痕迹，只有账房沈先生请了三天病假，而那家旧书铺的门自此再也没有打开过。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燕子坞的任何人。

　　有些线，越少人知道越稳。

　　他只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回到了参合庄，像往常一样在石桥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书房，开始拟宴请的名单。

　　名单不长，一共列了三十七人。

　　其中有大半是近一年来陆续归附的小门派掌门，另有几家保持观望但已表露出合作意向，还有几位在江南武林中声望不低、却一直未明确表态的人物。

　　慕容复在最后一个人的名字旁批了一个“末”字，将纸卷交给包不同，让他分三批发帖。

　　发帖的同时，他还让人传出了一些消息：

　　南慕容这次设宴，不光是叙旧，还会展示几门失传已久的绝学。

　　消息像水一样渗进江南各门各派的耳朵里，有人好奇，有人警惕，有人带着看热闹的心态应下了帖子。

　　春分后第七天，燕子坞码头上陆续有船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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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八，晴。

　　晨光从太湖东面升起来，将水面染成一片匀净的淡金色。

　　参合庄的门大敞着，门前铺了一条灰毡，两侧各站了一名庄仆，引着陆续到来的客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向正院走去。

　　正院中摆了十六张方桌，桌与桌之间留了两尺宽的走道，既不显得拥挤，也不让人觉得疏远。

　　桌面铺着深色的桌布，每张桌上放着一壶温酒和几碟冷盘，菜品是陆续上的，不是流水席，而是按流程分道呈上。

　　慕容复站在正厅门前迎客。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腰带，鬓边的白发被妥帖地拢到耳后，面容平静，没有刻意端着，也没有显得过于热络。

　　每一位客人走近时，他都微微欠身，拱手说一句“远道而来，辛苦了”，语气不重不轻，刚好让人感受到一份妥帖的周到。

　　来的人陆续入了座。

　　方桌上酒过三巡，堂下渐渐热闹起来，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隔着桌子与人碰杯，也有人还在打量着四周的布局，像是想从中看出些门道来。

　　慕容复没有急着起身说话，他坐在主桌靠左的位置，面前的酒杯没有动太多，偶尔与旁边的人说几句话，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到了午时三刻，酒菜已经撤过两巡，堂下的声音渐渐收拢了一些。

　　慕容复放下酒杯，站起身，没有用任何传声的内力，只是像平时说话一样开了口：“今日各位远道而来，慕容复在此谢过。”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正院中央站定。

　　阳光从他身后斜斜地照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

　　“我慕容家沉寂多年，承蒙各位不弃，还愿意来燕子坞坐一坐。今日除了薄酒相待，也有一件事想请各位看一看。”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多作解释，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

　　一息之间，一股温和而沉稳的内力从他掌间溢出，像水纹一样向外扩散，将身前几步范围内的空气搅动出一层隐约可见的波动。

　　那波动触及第一张桌子的桌沿时，桌上的杯盏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碰响，随即又归于静止。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有人放下酒杯，有人收住了正要说什么的话头，目光都集中在他的那只手上。

　　慕容复没有收势，而是将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双手在身前划出一个圆弧，像是在空气中画了一幅半透明的圆。

　　那圆弧所过之处，桌上的酒液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

　　他收手垂落，脸上的神色始终如一，没有刻意制造威压，也没有多说什么。

　　但那片刻的安静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座的人中，有几位内力不浅的老掌门，他们的表情在那一阵波动之后微微变了——

　　他们看得出那不只是内力深厚，而是某种已经失传多年的运功法门。

　　没有人开口质问，也没有人鼓掌叫好，那种安静本身就是一种承认，像是一阵风过后，所有叶子都停了，你知道那阵风来过。

　　慕容复没有等他们消化太久，将双手放回身前，微微垂眸，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这是北冥神功和小无相功的一点皮毛。今日只是展示，不敢说传授。若日后有缘，再与诸位细聊。”

　　他退回主桌，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端起自己那杯酒，微微举了一下，不待众人回应，便低头饮了一口。

　　片刻的沉寂之后，堂下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样重新活了过来。

　　有人低声重复着“北冥神功”几个字，有人侧头跟邻座交换眼神，有人轻轻叩着桌面，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慕容复没有去观察那些反应，只是安静地坐在主桌边，手里握着那杯还剩大半的酒，没有急着再去喝第二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