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与秀女

　　“回、回皇上，民女慕容薇。”

　　帘后沉默了一下，然后问：

　　“抬起头来。”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从地砖移到帘面上，隔着那层薄薄的布帘，她看到帘后那个人正微微前倾着身子看向她。

　　那张脸在帘面的模糊中轮廓依然可辨——

　　清瘦、苍白，眼下有深重的阴影，嘴唇没有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很安静，没有压迫感。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他曾经在哪里见过、隔了很久之后又重新碰到的东西。

　　慕容薇意识到自己的眼眶里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泪花。

　　她说不上来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只是觉得那道目光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不记事时、有一双温暖的手把她从某个地方抱起来过。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但她站在那个院子里看着那双眼眶深陷的眼睛时，就在那一瞬间用力克制住自己的眼皮，没有让那层水汽漫出来。

　　皇帝看了她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然后，帘后那个人忽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笑纹很浅，像是被一根细线轻轻提了一下又放开了，几不可察。

　　“你长得像朕认识的一个人。”

　　慕容薇不知如何接话，指尖在袖口内侧碰了一下那块玉佩，又收回手来。

　　她偷偷往姐姐的方向看了一眼——

　　慕容萱跪在最前排靠左的位置，脊背挺直，眼睛低垂着，一动不动，像是没有被那句话触动。

　　但慕容薇注意到，姐姐交叠放在膝前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皇帝没有再问别的问题。

　　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慕容薇行礼退到廊下时，心跳声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密集了，但依然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她站回原来的位置时，听到帘后传来两声低而沉的咳嗽，像是一段老旧的木料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弯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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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看结束后，秀女们被带回丙字号院西侧的偏厅等候。

　　午时刚过，刘公公从正堂方向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份名单，在偏厅门口站定，念了几个名字——

　　被选中的人将分配到各宫院，其余的送回原籍。

　　慕容萱被分到了御膳房辖下的茶库司，慕容菱被分到了藏书阁附近的库房管事名下。

　　另外几位姐姐也各自有了去处，只有慕容薇的名字被单独念了出来，跟在“奉茶宫女”四个字后面。

　　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看了慕容薇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慕容薇站在慕容萱身边，感觉自己的手指又开始变凉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慕容萱在她开口之前用很轻的幅度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像是一片叶子落下来时的重量。

　　她没有转头，依然平视着前方，但那一下触碰已经完成了它的作用。

　　当晚，慕容薇被带到了皇帝寝殿旁的偏殿。

　　偏殿不大，靠墙放着一张窄床、一只矮柜、一盏灯台。

　　一个五十多岁的嬷嬷已经等在那里了，面容板正，说话时语速不快不慢，像是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多余的话上。

　　“从今天起，你住在偏殿西头这间屋子，每天卯时起身，先净手净面，再到东配殿的茶房候着。皇帝每日寅时末、辰时初、午时后、戌时前各饮一次茶。沏茶的水要新烧的，不能太滚，也不能太温。”

　　嬷嬷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茶入盏后，你先试一口，确认无误再跪呈。”

　　慕容薇听着那些话，觉得自己需要记住的东西太多了，多得像一座压过来的山。

　　她站在灯台下，看着嬷嬷在桌面上排开几只茶盏和一把细嘴铜壶，示范每一个步骤——

　　注水、温盏、投茶、冲洗、再注、盖盖、出汤。

　　每一个动作都被拆成细小的分节，像是有人正在把一只完整的物件拆散成一堆零碎的部件，一件一件地指给她看。

　　她一边看着那些动作，一边努力把它们装进脑子里。

　　她也在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句她在来时的马车上默念过的话，那句慕容复在她出发前让包不同转交给她的话，夹在一卷新衣里的小纸条上：

　　“活下去，你就能再见我。”

　　她的眼眶又有些发热了，但这一次她很快用手背按了一下眼角，将那股热意压了回去。

　　她想起那位嬷嬷说的“在宫里哭是活不长的”，想起慕容萱在马车车厢中闭着眼睛说“别问”。

　　她不再哭了，只是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咬到牙齿隔着一层薄唇的软肉，压出一排浅浅的凹痕，直到那阵酸涩感完全退去。

　　然后重新抬起头来看向嬷嬷手里的茶杯，像是她真的在认真学着怎么沏茶。

　　她学着注水、温杯、出汤、试饮，把每一个动作刻进肌肉里，像是要把那段话也一并喝下去，然后咽进身体里最深处的地方。

　　灯焰在她身后的铜台上微微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偏殿西侧的墙壁上，正在一点一点地，模仿着一个完全不同的形状，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纸页，被人用另一只手轻轻地重新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