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

　　她的目光落在他颈后的位置，确认他坐姿与平常一致，后颈没有衣物遮挡，皮肤完全暴露在月光下。

　　他喝酒的速度不快，一杯喝完，隔一小会儿才续第二杯，像是并不急着喝完那壶酒。

　　慕容萱等着，等他喝完第二杯，放下杯子，仰头看了一眼月亮，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肩膀的线条松弛下来了。

　　这是她观察了一个多月之后确认的那个时机——

　　赏月、饮酒、放松片刻、抬头望月后会有短暂的停顿，目光向上而视野收窄，往往会忽略身侧细微的动静。

　　她从假山侧面无声地走出，一步跨到他身后。

　　银针从袖中滑入指间，针尖朝下，准确而无声地刺入他头顶百会穴。

　　郑怀恩的身体没有僵住，也没有剧烈抽动。

　　他的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要说话，但声音没有从喉咙里出来，上唇与下唇之间只留下一道极细的缝隙，发出一点极其轻细的气息声。

　　他的头慢慢垂下去，先是碰到桌面，然后整个身体的重心向前倾，上半身伏在了桌面上，右臂自然垂落在桌沿之外，像是一个人醉酒后趴着入睡的样子。

　　慕容萱没有停留。

　　她确认了他的呼吸已经停止，脉搏不再跳动，然后伸手将桌上的酒壶挪了一个角度，又将他手边那只空杯碰倒在桌面上，让桌面上形成一片少量洒出的酒渍，像是饮酒后动作不稳碰翻的。

　　她做完那几件事，退后两步，沿着来时的路径重新贴入假山阴影中，无声地撤出了后花园。

　　回到房间，她反手关上门，在黑暗中靠着门板站了片刻。

　　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指间没有沾到血，银针已经收回到布包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将那根银针用布包好，压在枕下，去桌边倒了一碗冷水喝了一口，然后吹灭了灯，在床沿坐了下来。

　　黑暗里很安静，窗外的月光被窗纸滤成一团朦胧的淡白色。

　　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互相抵着，像一扇刚刚合拢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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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时，府中传出了消息——

　　郑大人在后花园饮酒赏月，不慎失足栽入池塘，淹死了。

　　管事们忙着挂白幡，下人们低声议论着昨夜的风声和月色，没有人提到任何异样，也没有人怀疑到那个端着水盆、照常出现在夫人房前的新来的丫鬟身上。

　　慕容萱端着水盆走进正房时，夫人正在梳妆台前抹泪，脸上没有脂粉，像是刚哭过一阵。

　　慕容萱将水盆放下，没有说话，安静地退到了一旁。

　　她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关切，微微低着头，像是一个刚入府不久、还不太知道该如何安慰主人的年轻丫鬟。

　　侍郎府的大门挂起了白布，往来的客人开始变多，整个院子陷入一片哀肃的忙碌中。

　　慕容萱穿过那些匆忙进出的人影，端着空盆走回后院，经过厨房时听到厨娘压低声音说“郑大人平时从不喝那么多酒”，又有人接了一句“年纪大了，喝多了站不稳也是有的”，然后话题就转到别处去了。

　　她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在床沿坐下来，慢慢解下袖口的扎带，叠好，放回柜中。

　　她将枕下那包银针取出来打开，看了一眼，确认针身干净，没有残留痕迹，然后重新包好，换了一个位置藏好。

　　她没有去看窗外的天色，也没有去想昨夜石桌上那杯倒下的酒与月光重叠的形态，只是坐在床沿上，将自己当成一件需要重新收拢的物品，将那些她做过的事情一一归位，像是将几块洗净的石头放回原来的位置，不再移动。

　　远处有仆役在喊什么东西，声音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已经不太清楚了。

　　她站起身，推开门，端着空盆走进日光中。

　　清晨的微光落在她侧脸上，像一层没有重量的薄纱，没有映出任何痕迹。

　　她穿过回廊时，脚步没有变慢，也没有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