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赏菊

　　他没有立刻接话，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听到“太湖边那个渔家茅屋，阿萝晒的鱼干挂在檐下摇晃”时，那些画面毫无预兆地浮现出来——

　　晾在竹竿上的鱼干被风吹动，相互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干响；

　　院子里的光线是均匀而柔和的，没有什么需要防备或计算的东西。

　　那是一个不需要面具、不需要数步数、不需要在袖中准备暗器的地方。

　　皇帝没有注意到他的走神，又或者他注意到了，但没有点明。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旧帕子，按在唇边，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帕子上那一片暗红色的痕迹比之前更大了，像是正在缓慢地向外渗透。

　　慕容复起身，往他的方向迈了半步，像是要去传太医。

　　皇帝抬起一只手，幅度不大，但制止了他。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一个刚刚跑完一段长路的人正在缓慢地找回自己的呼吸节奏：

　　“不用。太医院那帮人开的药，朕喝了三年，越喝越重。”

　　他缓了好一会儿，呼吸才重新平稳下来。

　　他放下帕子，没有去擦嘴角残余的痕迹，而是侧过头来，看向慕容复，像是隔着一层正在变薄的雾在看对面那个人。

　　“慕容复。”

　　他没有再用“周爱卿”这个称呼，而是叫了他的本名。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是他已经把这个名字放在嘴边很久了：

　　“你杀了那么多人，夜里可睡得着？”

　　慕容复坐回原位，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空杯，杯底残留着一点点未干透的桃花酿，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反光。

　　他想起燕子坞书房里那些没有点灯的夜晚，想起自己坐在黑暗中透过半开的窗扇望向太湖时，远处的水面黑沉沉的，没有任何动静。

　　他说不清那算不算睡得着。

　　他经常入睡，只是偶尔会在某个不确定的时刻醒来，睁着眼望着暗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段时间里在悄然移动，没有留下具体的痕迹。

　　“有时候睡得着。”

　　他回答。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轻一些。

　　皇帝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像风从菊花丛上方经过时压弯了一根花茎，又很快弹了回来：

　　“朕也睡不着。朕这龙床，每一晚都像躺在刀尖上。闭上眼就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睁开眼又什么都没看见。”

　　他仰头喝干了杯中残余的酒，将空杯放回桌面时力道微微不稳了一下，杯沿在木面上磕出一声细响。

　　他望着亭外那片被风压低又重新抬起的菊丛，没有再说话。

　　亭中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那些声音落在空气中，有一种近乎均匀的持续感，像是整座御花园正在用一种稳定的速度翻动着属于这个下午的最后一页纸。

　　慕容复又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

　　酒液在杯沿处留下一道细长的残痕，在一阵短促的秋风中变得更浅，渐渐消失不见。

　　他把空杯留在桌面上，和皇帝的空杯并排放着，像是两个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的物件，不需要多余的对话来填补间隙。

　　他起身将那只没有开封的紫檀木匣收入臂弯里，对着亭中那道略微倾斜的身影行了一礼，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石径向御花园外走去。

　　风从菊花丛上方吹过来，将他的背影笼进一片深金色的光里，像是还没有完全落定的余温。

　　他走过了那排排列整齐、沉静而饱满的秋菊，穿过了御花园东侧那道拱门.

　　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肩上，在石径上随着他的脚步轻轻移动。

　　像是正被他带着穿过这座正在缓慢变凉的城池，不急不慢地走向下一处还没有被染上墨迹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