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对弈

　　慕容渊站起身，走到殿中央，跪地叩首：

　　“谢陛下。”

　　他的动作持续的时间与平日行礼时一致，在抬起头来的时候与慕容复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他在那个对视中完成了确认，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站定。

　　慕容复在那个对视中感到了那层复杂的情绪正在缓慢地穿过他的身体——

　　欣慰、警惕、还有某种未名的担忧。

　　他没有将那层情绪延伸到表情上，只是微微颔首。

　　赵构又拈起一枚黑子，搁在棋盘外侧那道已经画好的基准线上：

　　“好了，继续下一局吧。这一次朕要先手。”

　　他已经重新调整了坐姿，准备开始下一轮对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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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课结束后，慕容渊被叫到了文德殿。

　　殿中已经点起了灯，慕容复坐在书案后，面前没有摊开任何奏章。

　　他示意慕容渊在案前的矮凳上坐下，像往常一样保持着那道距离。

　　慕容复没有用任何过渡性的言辞：

　　“陛下要封你为太子太傅。”

　　他说话时保持着陈述事实的语气，没有情绪，然后问道：

　　“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慕容渊在他的判断力逐渐累积的过程中，已经学会了以合适的方式来回应这种提问。

　　他略作停顿：

　　“好事。说明陛下信任慕容家，也说明我在东宫的位置已经初步稳固了。”

　　他的语调依然维持着与他对父亲禀报别院夜课时相同的模式，不带额外的情绪。

　　慕容复听完后没有评价，只是说：

　　“信任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陛下信任你，是因为你现在不会威胁到他。但信任不会永远停留在同一种状态里。”

　　他的声音平稳，

　　“伴读可以——正二品太傅，太早了。会招来猜忌，也会让你过早暴露在那些不适合你的目光中。”

　　他说完那后半句时停顿了一下。

　　慕容渊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正在以自己的速度接纳那层判断：

　　“孩儿明白了。”

　　他在那声回应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待父亲决定是否继续延伸或结束这段对话。

　　慕容复没有继续延伸。

　　他看了他片刻：

　　“回去吧。”

　　他的声音在此时恢复到了惯常的节奏。

　　慕容渊站起身，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门槛边，背着灯光，目光落向殿外庭院的方向：

　　“父亲，”

　　他的声音从门槛处传回来，

　　“我以后会一直站在陛下身边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他问出那个问题时并没有移开目光。

　　慕容复沉默了一会儿：

　　“只要你不挡他的路，他就会让你站在他身边。”

　　他的声音从书案方向穿过整个空间，平稳地落在门槛处那道即将离开的身影所停留的位置。

　　慕容渊没有接话。

　　他侧过头来看了父亲一眼，然后跨过门槛，沿着廊道向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廊道尽头被夜色收拢，但步伐依然稳定，一步接一步，以与来时一致的方式穿过庭院。

　　慕容复独自坐在灯下，窗外的风正穿过院墙上的缝隙，将庭院那株梅树的枝条吹动，在窗纸上形成一层持续的、细密的暗影，覆盖着他面前那叠尚未批阅的奏章封面。

　　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穿过那些尚未被确认的段落，穿过庭院和廊道，穿过那层正在被反复翻动的旧纸页，以固定的间隔，继续向前延伸。

　　文德殿的灯光从窗纸中透出来，在庭院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稳定的亮区。

　　一只灰羽信鸽正以稳定的高度穿过宫墙的方向，它的脚环上系着一只细长的竹管，沿着东南方向的既定路线，保持着稳定的飞行姿态与前进方向。

　　扇动翅膀的频率均匀，掠过庭院上方那片正在逐渐变暗的天空，向着东南方向那扇已经点起灯火的窗台持续地接近，直到它确定路线已经锁定，所有的接缝都将在抵达时自然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