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的心情也不好，她回了房后暗暗责怪自己，她怎么就总记不住倪余泽是个病人呢？！而且还是个特殊的病人——他不仅是身体不好那么简单，他是有精神异常，元宝甚至觉得，倪余泽的病根儿就在不正常的心态上，这正是他最终送命的根源。 可元宝不敢说，这也是她刚才为什么那样反问倪余泽的原因！ 说还是不说，这对元宝是个两难抉择。 说的话，人家不信，她还惹祸上身，毕竟，她只有看护经验却不是医生，更不是心理医生，她同样没把握医治好倪余泽，或者说，她根本就不会医治。 不说的话，元宝以手抚额，尽管不是第一次送患者离世，倪余泽既和她没啥关系，这个人本身的性格也不讨喜，可让她就这么看着一个鲜活且年轻的生命消失，什么都不去做，她真是心中不安呐！ 可能是因为没睡好，又思虑过重，元宝只觉得自己的头晕沉沉的，一跳一跳的痛，身上也一阵发冷，丫鬟摆上了午饭，她也没什么胃口。 “姑娘，是饭菜不合口味儿吗？”丫鬟关心地问，“早上就没用，现下怎么也吃得这么少？” 元宝没好气儿地说，“放心吧，耽误不了侍候你们公子！”又讷讷道，“我这就是被你们公子传染了！”元宝这只是胡乱地一说，却没想到，她这样的话，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传染？”丫鬟不解地问，“姑娘的意思可是说，被公子过了病气？！” 元宝懒得搭理她们，丢下了筷子，“收拾了吧！”她既然想不明白，就先放下，现在的问题是，她今晚还要值夜，得攒足精神照顾倪余泽，就算救不了倪余泽的命，最起码让他好过一点儿，或者多撑一段日子。 元宝刚躺下，静安进了门，“元宝，你要不要到院子外去见见你们家少爷？” 元宝抬头，“我家少爷在院子外面？”又问，“我可以出去见他吗？” 静安叹了口气，“自打你进了咱们院子，你们家少爷就没日没夜地守在院子门口，我们安排了下人去给他传了消息，可也不当事儿，想来是没见到你就不放心不下，以往你自是不可到院门口去见他的，可刚才公子说了，你可以不守规矩……” 元宝翻身而起，“对哦，对哦……”她拍着头在屋子里乱转，“我怎么把这个事儿给忘了！”转了两圈儿才反应过来，拔脚往院门口跑去。 也不知倪余泽这院子是几进的，元宝跑了一会儿就晕了，只觉得头重脚轻，差点儿没摔倒，到最后还是问了人后才找到的倪小胖。 两夜一天没见，倪小胖明显憔悴了不少，元宝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小胖儿……” “元宝！”倪小胖惊喜异常，“他们放你出来了？” 元宝泪眼婆娑地摇了摇头，“没有，不过你听我说，小胖儿，我现在没什么事儿了，公子对我很好，我已是一等大丫鬟了，我决定了，要留在这里，你先回去吧，回庆安县去，然后别忘了给春生送个消息，再帮我照顾好家里！”她心里清楚，她已知道了倪余泽这么多的隐私，别说是倪余泽就是倪余泽那些忠仆们也不会就这么放她走的，至于倪余泽死后……或许有可能吧！ “什么？！”倪小胖也差点哭出来，“元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难道真想留在这里？你不是在胡说八道吧？！”他废寝忘食地等了这么久，要的不是这个结果！ 倪小胖无意中探手去摸元宝的额头，随后便大惊失色，“你在发热！元宝，你骗我，他们一定是折磨你了，才一天你就病了，你从来不生病的！”眼泪终于是掉了下来。 “啊？”元宝愣了愣，她还真没注意到自己发烧了，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没关系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就放心吧，真没人折磨我，你快走吧！” “我不走！你都这样了，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丢下！”倪小胖态度无比坚决，“要走我们一起走！” “你怎么这么笨啊！”元宝气得跺脚，“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我不会骗你的！” 倪小胖拉着元宝温热的手就是不放。 “小胖啊，”元宝哭得更厉害了，“你这样子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的，不仅害了你自己，连我都害了！”小声说，“公子脾气很不好，等他的耐心耗尽了，就不会这么容忍我们了！” 倪小胖咬牙切齿，“大不了就把咱们都杀了算了！” 元宝气急，“杀你是有可能，但绝对不会杀我的！你个大傻子！” 倪小胖狐疑地看着元宝，“你说什么？你就这么信他？为什么？不过才一天而已！”他记得元宝以往是最不信任倪余泽的。 这是能解释清楚的事吗？就是能解释，那也不能说啊，说了，两人都活不了，再说，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啊！ 他们这样的行为早就引起了很多人的注目，倪余泽的院子可不是一般的地方啊，而且倪小胖前两天的异样举止已经在倪府传开了，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们呢！ “总之，你要听我的话，我们就都会没事儿的！”元宝的态度强硬了起来，“你现在就走，以后也别再来了，要是不走，我就……让人把你赶走！” “你……你说什么？”倪小胖难以置信地看着元宝，“元宝，你要让人赶我？！” “对！”元宝狠了恨心，“我这个公子的一等大丫鬟不是白当的！” 倪小胖摇头，“我不信，我不信你能这么狠心……”话还没说完，就见元宝转身冲着门内喊，“来人！” 元宝心里也没底儿，不过就是喊一声试试，吓唬吓唬倪小胖，可是，就如元宝大致猜到的那样，倪余泽的一等大丫鬟不是平白只有个名头而已，方才她出院子的这一路上就有感觉了。 “姑娘！”元宝话音未落，院子里就出来了好几个人，有婆子还有小厮。 元宝一指倪小胖，“把俊飞少爷送回他的院子里去，往后也不许他来了，见一次送回去一次，小心点儿，别伤着他就行！”说完后，转身就进了院子。 几个人一拥而上，倪小胖奋力挣扎，“不，我不走，我就不走，元宝，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我，为什么你不要我了？他到底哪里好？他给了你多少银子？！”他已经开始口不择言了。 元宝狠下心来不回头，任由倪小胖的声音渐行渐远，她泪流满面地回了院子，走了没两步，就往地上倒去，却被两个面生的丫鬟扶住了，然后被背回了她自己的屋子。 元宝的屋子里有不少人，除了侍候她的四个丫鬟外还有静宁和一位元宝没见过的大夫，元宝现在的心情非常不好，只想静静地一个人睡一觉，见了她们后，大叫一声，“出去，都出去，我没病，不用大夫瞧，也不想再看到你们！” 元宝原本以为她如此失态，会引来其他人的斥责，至少是劝慰，可谁承想，她话音未落，这些人就真的全都出去了，只剩下了静宁和元宝两个人。 “元宝，你说你被公子过了病气？”静宁脸上已没了笑容，只余下严肃。 元宝讷讷，“我不过随口乱说的，姐姐，你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静宁倒是真没再问，而是抱起元宝进了主屋，事关重大，这一回，静宁不想再犯自作主张的错误了。 倪余泽虚弱地躺在床上，看着跪在脚踏上的元宝，“你怎么了？” 元宝抹了一把眼泪，“我没事儿。” “没事儿怎么会发热？”倪余泽的声音不温不火。 元宝撸起肥大的裤腿，露出了红肿发炎的膝盖，“动不动就要跪，还要没了没完的沐浴，是人都受不了吧？我身体这么好，能不发热吗？”有炎症时发烧，是人体的一种保护功能，可以让免疫力显著提高，这是医学常识，而且她能感觉得到，她只是低烧。 “哦，那你打算怎么办？”倪余泽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元宝软软地躺了下来，“上次宁儿姐姐给的伤药挺好的，回去后自己抹上，再喝一大碗热粥，好好睡一觉，到了晚上再问问你，我来侍候的时候，能不能不洗澡了……”她不该发脾气不吃饭的，身体是自己的，如果不是休息不好，外加虚弱，也不至于发烧。 倪余泽缓缓坐起，“你懂得医术？” 元宝摇头，闭着眼睛回答，“不懂，但我比较会照顾人，尤其是病人。” “为什么？”倪余泽追问。 “啊？”元宝睁开了眼睛，“什么为什么？” 倪余泽不语，只是低头看着她，眸色幽深，但表情还是柔和的。 元宝叹了口气，“天分吧，”当初她当护工也没人教，后来考护工资格证时，倒是看了一本专业书籍，但很多和她一道复习，工作时间长度是她几倍十几倍的人都没她等级高，所以她这是实话实说，“当护工，就是照顾病人，得细心、体贴、习惯为他人着想，还得聪明、记忆力好、善于学习，主要是心态要端正……”摆了摆手，这一回，心态这方面她就没摆正，可遇到倪余泽这样的患者，她真不容易摆正，“算了，说多了你也不懂。” 倪余泽拍了拍身前的位置，对元宝说，“上来。” 元宝摇头，“不了，”从踏脚上爬了起来，“我还是回自己屋子去吧，若不现在睡一觉，你晚上就有的罪受了。” 可她刚一站起来，就发现几个丫鬟已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正是她方才说的那几样东西，打头的静宁轻轻地提醒了一句，“元宝……” 是的，元宝怎么就忘了，别看倪余泽好言好语了，可如果倪余泽不同意，她就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来！ 元宝被人侍候着除去外衣，又净了手脸，接着，倪余泽接过药膏，亲手帮她上药，踏脚上的被褥被收了起来，一张小桌子被抬了上来，桌子底下也带个类似托盘样的木制底座，矮矮的，就像元宝在苏家用的炕桌一样，同样，这个小桌子也不是放在踏脚上的，而是放在床上的，反正床上的空间非常大。 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吃得元宝额头上见了汗，这粥里不知道放了什么，十分美味，想来倪余泽这里都是好东西。 倪余泽拿了帕子给元宝擦了嘴，又擦汗，嘴里还叫着，“真脏。”话虽如此，他却没什么反应，根本就没一点想吐的感觉。 饭后，元宝漱口净手，都是当着倪余泽的面儿进行的，不仅如此，两人的位置还挨得挺近，元宝猜，就连食品的气味倪余泽也是闻到了的，可倪余泽只是净了手而已，并没做其他过份的事，不由心中暗叹，看来真是麻烦挺大的啊！ 元宝又要了一碗热水，喝了下去，心道，这回倪余泽该放她走了吧？ 但没有，倪余泽示意元宝躺在他身边，给她盖上了被子说，“睡吧。”下人放下了帷幔。 这人，还真是小心得过份！元宝生不起气来，闭眼睡去。 元宝醒来时，只觉得全身通泰，并不知道，在她睡着的这段时间，前后有三位大夫前来给她诊过脉，查看过伤口了，而她喝的那碗粥里放了安神的东西。 元宝刚伸了个懒腰，倪余泽的声音便在近旁响了起来，“快去沐浴吧！” “切——”元宝冷笑一声，“怎么，装不下去了？”掀开帷幔起身。 “没良心。”等元宝走了之后，倪余泽才悄声说，也从床上下来，沐浴更衣，同时让下人更换被褥。 元宝回到自己屋子时，发现侍候她的丫鬟换了人，“怎么回事儿？” 四个丫鬟“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没照顾好姑娘，她们已去领罚了。” “去了哪里？领的什么罚？”元宝惊道。 丫鬟摇头，“奴婢不知。” 元宝调头就往外冲，“我去问问！” 丫鬟们膝行上前，挡住了元宝的去路，“姑娘千万别去，院子里自然有院子的规矩，照顾不好姑娘或是耽误了姑娘的差事，奴婢们，也……”泪水掉了下来，再加上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身体，都证明了她们此时心中有多么害怕！ 元宝跌坐在了椅子里，那四个丫鬟和她相处的时间不过是一天半，这期间还有大半的时间她都在睡觉，到现在，不仅连她们的名字元宝没记住，就连她们的长相元宝都想不起来，要说感情，真就谈不上。 可听到她们就这么无端被罚，元宝的心里还是很不好受。 再看一眼跪在地上的新来的四个丫鬟，元宝叹了口气，“起来吧，我不去了，沐浴更衣。” 丫鬟是倪余泽的，不过是给她用用罢了，她有什么权力干涉人家处置自己的下人呢？元宝这样劝解着自己，可心中对倪余泽的薄凉，还是生出了愤怒。 四个小丫头明显松了口气。 这回沐浴时，丫头们显然得了吩咐，宁可慢一点，也非常小心地不去弄湿元宝的伤口，沐浴后还给元宝上了药，直到她们要给元宝包扎时，元宝才出言阻止道，“不用了，这样好得更快一点儿。”如果不跪的话。 进主屋时，元宝瞥了一眼大钟，发现都快晚上十点了，不由脚步又加快了几分，可到了内室，看到里面依旧灯火通明，倪余泽还在擦发。 元宝进了门后，侍立一旁，静心说，“公子不是免了你的规矩吗？” 元宝冷哼一声，脱下鞋子，坐在床前的踏脚上。 静心跟了过来，“喂，谁惹你了？你竟然敢给公子脸色看？” 元宝抬头，“惹我了又怎么样？我不还是得忍着？我哪敢给公子脸色看？只有公子给我脸色看的份儿好不好？”顿了顿，“我这明明是在给心儿姐姐脸色看呐！” 静心被元宝气乐了，“呦，元宝，还真没看出来啊，你倒是个牙尖嘴利的，”伸手在元宝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不过啊，你现在还真是不一样了，我真就不敢动你分毫！” 元宝看了一眼在不远处似乎什么没听到的倪余泽，还有屋子里站着的一排丫鬟，心里不忿地想，装吧，我看你们一个个的都能装到什么时候。 没错儿，元宝是通过静心在试探，若是静宁的话，元宝是不会这样的，但静心的脾气元宝是领教过的，藏不住什么。 可结果是，倪余泽和静心都通过了元宝的“考验”。 元宝索性脱了衣服，先倪余泽一步上了床，还是没人说什么。 等倪余泽上床后，元宝说，“你先别睡，先把痰咳嗽出来，这样睡着才舒服。” 倪余泽同意了，然而，元宝这次帮倪余泽按摩时，将他上身的寝衣全部敞开了，不仅如此，虽然没拉开床上的窗帘，元宝却在床柜上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