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立刻打发身边的小丫头去问,“问问公子是什么时候饮的酒,饮了多少?” 小丫头很快就回来了,“公子是回了院子后自己饮的酒,说是……” 元宝差点没直接从浴桶跳出来,“说什么?” “说是如果小姐不回来,公子就每隔一个时辰饮一盅,结果刚喝了一盅就呕了,后来又喝了一盅。”小丫鬟打听得很清楚,显然是有人特地让元宝知道的。 元宝手臂用力一挥,激起了一串串水花,“既是如此,那为何不派人去寻我?!” “公子不许,说是倒要看看,小姐什么时候能想起来!”小丫鬟小心地看着元宝的脸色,这是静宁特地吩咐的。 这个别扭的性子啊!元宝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沉入了水中,恨不得就这么躲起来,再也不见倪余泽了。 可是不行,于是元宝把自己洗刷完毕,又回了倪余泽的屋子。 倪余泽背对外面侧躺在床上,消瘦的脊背弯曲成一个突出的弧度,展示着他身体上的痛楚,看得人十分揪心,大床上的两层帷幔都没有放下来,显然是在等着什么人来,同时也变相地说明,倪余泽的很多规矩都已不再那么严苛了。 元宝想起这阵子她无意间对倪余泽的忽视,其实自从倪余泽给元宝讲了心中的理想后,元宝对倪余泽身体的照顾就变少了,开始时是因倪余泽的拒绝,后来是因苏春生的突然到来,让元宝产生了心理波动,直到开始筹备霓裳的这两个多月,已不是元宝在照顾倪余泽,反倒是倪余泽一直在照顾元宝了。 这不能怪元宝粗心,只怪倪余泽表现得实在太好了,他对元宝说过的话从善如流,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但无论是对外人的态度,还是做事风格,乃至生活习惯都在一点点地改变着:他后退了一步,不再主动找倪府的麻烦,而是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做生意中;他接受皇上的安排,态度合作而顺从,完全看不出因往事产生的心结;他还逐步摆脱厌食并接受治疗,先是赵大夫的针灸后来是四个静的按摩;就是在这次整合铺子的过程当中,他也一改以往狠厉无情的作风,对没大错的下人们尽量安排…… 渐渐地元宝忽略了倪余泽的心情,而是开始享受起他为自己创造出的一切,可元宝忘了,其实倪余泽是有极限的,只不过因倪余泽自身的努力,这个底线一再改变,以至于变得模糊起来。 倪余泽雪白的寝衣,犹如天边的一颗寒星,和床上由元宝费力打造出来的五颜六色的世界那般格格不入,让元宝心里油然升起了一股深切的疲惫感——她不是心理医生,她擅长的根本就不是探查人心,尤其是倪余泽这样的人,前世就不必说了,就是这一世,他们也不过是无意中产生了交集,完全生长于两个世界,元宝觉得一点都弄不懂倪余泽这些古怪的少爷脾气。 但她现在必须弄懂,她的事业刚刚起步,她不能失去倪余泽这个最为优秀的合作者,而且和这小小的缺点比起来,倪余泽身上的闪光点要多得多! 不得不承认,这时的元宝是有些自私的。 元宝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为了银子,不,为了理想!” “公子的药喝了吗?”元宝问在一旁侍候的静宁。 “嗯。”静宁点头,打量元宝时面色古怪,而此时的元宝已没心情注意这些了。 元宝不由庆幸地说,“还好!”看来倪余泽也不是完全不知深浅的。 静安接上一句,“不过,公子没用膳食,还是一早和表小姐用的早膳。” 元宝点点头,走到了床边,想了想,把踏脚外的帷幔放了下来,就算明知他们的对话会被人听到,可元宝还是没勇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做某些事,她正在慢慢理解倪余泽的一些感受。 元宝上了床,面对倪余泽伸出手去,“疼得厉害吗?要不要我给你揉揉?” 倪余泽不动不语,却睁开眼睛默默地看着元宝,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期盼。 元宝叹了口气,看着倪余泽的眼睛言辞清晰地说,“我错了,我的财迷病犯了,一心只想银子,想着怎么能尽快完成我们的理想……” 倪余泽静等下文,心中难免紧张。 元宝说,“从现在开始,我再不会勉强你去做你不喜欢的事了,这世间的银子哪有赚得完的时候,再说就算你不去做那些事,霓裳也注定会成功,不过是晚些时候罢了,我太心急了。” 倪余泽垂下了眼帘,掩盖住心中的失望。 元宝再劝,“我毕竟年龄小,一做起事来就不管不顾的,顾了生意就忘了其他,如果我往后再有什么顾及不到、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只管说,要打要骂都可以,就是别再用这么愚蠢的法子罚我了,我受不了!” 倪余泽将元宝拉进怀中,将她的小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很痛,揉揉吧!”还不忘做出保证,“以后我也不会了。” 元宝刚揉了没两下,倪余泽便自行起身,吩咐摆膳,两人各自用了一小碗粥,元宝是刚从宴席上下来,根本就不饿,倪余泽是很不舒服,强撑着吃给元宝看。 接下来就是迟到太久歇晌,这次他们倒是睡得天昏地暗——都是累极了,倪余泽还有药物的作用。 醒来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貌似两人间的不愉快重来就没发生过,只有倪余泽心里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元宝对他客气了不少,多了些小心翼翼,少了些任性率真,有事没事就默默观察他的脸色,这种态度,可以叫做“恭敬”,也可被称为“疏离”,唯独不是倪余泽期盼的“亲昵”。 倪余泽心中酸涩难耐,却只能独自承受。 爱情,会因什么而开始?怜惜?同情?喜爱?了解?钦佩?好奇?甚至,憎恨? 这样的问题,倪余泽从来没想过,也不会去想,但有一点,倪余泽心里很清楚,他对元宝的爱恋源于嫉妒,成长于好奇和钦佩,成熟于并肩作战的心意相知。 倪余泽最早嫉妒的人是倪俊飞,而他最终打败了倪俊飞,夺得了元宝,接下来,倪余泽嫉妒的是苏春生,他用心用计让元宝暂时离开了苏春生,给了他可以夺取的机会。 可现在,倪余泽又开始嫉妒元宝的“事业心”了,他甚至开始嫉妒元宝,竟然拥有能让她如此投入的“事业心”! 有一个问题,在元宝开始参与筹办赏花宴时,倪余泽就想问,可直到最后元宝向他承认错误真心道歉时,他也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不敢。 “如果现在参加赏花宴的人换成是苏春生,元宝,你还会不会为了你的银子、你的事业心,让苏春生陷入如此尴尬危险的境地,会不会在他被旁的女子不遗余力纠缠的情况下,就那么不管不顾地离开,甚至没回头看一眼,没打发人去关心地问一声?!” 对这个没问出口的问题,倪余泽心中其实是有答案的,所以他真没勇气去面对元宝的那声“不会”,只能隐忍。 赏花宴那日,倪余泽等了又等,也没等来元宝的关切,回到院子里后他继续等,越等越心痛,那种被整个世间都抛下的,寒凉的痛。 他自然是可以派人去叫元宝回来的,可那意义是不一样的,他也不忍看元宝因此而不快,他一样会难受。 忍不住时他喝酒,他的身体状态,允许他做的事实在是不多,至少心口疼比心疼要好受些,他想。完全没意识到,他的行为最后被静宁在元宝面前解释成了那个样子,而等到倪余泽想责备静宁时,才发觉,原来静宁说的,都是他的心里话! 可事实证明,就是这一点点的任性,他也是承担不起的,当元宝回来时,他与其说是在对元宝发脾气,还不如说是在对自己发脾气,他恨自己的无能。 赏花宴的第二天,倪余泽吩咐人开始搬家,他和元宝的感情纠结是他的私事,但他绝不会因此就放任倪府和余府的人嚣张下去,倪余泽比元宝更懂得,有些人不吃些大亏,就永远都会得寸进尺。 “那……那搬了家之后,我还和你住在一起吗?”元宝转动着手中的茶碗,看着倪余泽的脸色问,生怕引起他的不快。 倪余泽盯着元宝看了一会儿,终于摇头道,“不用。”莞尔笑道,“不过,你在我面前一向是不用守规矩的。”是“不用”而不是“不想”,没有规矩就是给出了最大的自由,天知道,他有多么期望元宝能主动留下,到了那时,因此产生的所有麻烦,他都会一力解决。 可元宝已点头应道,“好啊,好啊!”她一天天地大了,身为丫鬟那是没办法,现在既然有了机会,她实在是不愿意这么每天和倪余泽睡在一块儿,好说不好听啊,再说,也真的很别扭,关键是倪余泽现在什么都不需要她了,她就是个“陪|睡”的! 元宝以为倪余泽搬家会很麻烦,事实证明她错得离谱,第一天,她基本上没感觉到正在搬家,第二天她在总账房待了一天,晚上回家时,就换了府邸。 侯府的面积只有倪府的三分之一大,但处处精美,将江南园林的“一步一景”和秀美精致体现到了极致,是元宝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最美的宅子,再加上,侯府的主子实际上只有倪余泽和元宝这个客居的表妹,勉勉强强能算成一个半,那么从人平均面积来讲,可比倪府要大得多了。 侯府也分为内院和外院,这让元宝有点不好意思。 外院这种地方,从这一时空的生活习惯来讲,只有两个用途,一个是男子们接待男客的,一个是给未成年男孩儿居住的,通常男孩子们长到了十岁左右,(有的人家是八岁,有的人家是十二岁,具体看情况)就要搬到外院去住了,直到娶妻之后,才会再搬回内院和妻子住在一起,有事时再去外院。 如果没有元宝的话,倪余泽这个单身男子,就可以把整个侯府都当成外院,不管是做什么都会方便些。 发现了元宝的不自在后,倪余泽说,“我也住在内院。”意味深长。 元宝没领会倪余泽的真实意图,只是心怀感激,但并没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将这份感念记在了心里。 一道二门将侯府由南自北一分为二,倪余泽内外院的主屋都在中轴线上,基本上就府邸的两个中心点,昭示他男主人独一无二的地位。 倪余泽住的院子没有名字,就叫“主院”,主体建筑和他在倪府的一模一样,都是小宫殿似的二层楼,后来元宝才知道,原来这种建筑是有例制的,彰显着他小侯爷的身份。 元宝的院子在倪余泽内院主屋的近旁,只隔着一条甬道,可以说,喊一声就能听到,它被取了名字,叫“泽元”,是倪余泽亲手提的。 元宝一看到这个名字就说,“呀,字刻错了!”她以为应该是“泽园”,后来想明白了,这名字其实是从倪余泽和元宝当中各取了一个字。 泽元是个三进的院子,其主体建筑是二进的一座二层小楼,没有倪余泽的主屋那么大,看起来却更加的小巧和精致,华美得不像话,让元宝喜不自胜,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个就应该是很多古代戏曲中提到的大家闺秀们的“绣楼”。 搬家之所以搬得这么快,是因为真要细算起来话,倪余泽当天从倪府中搬出来的东西其实只有两样:那张大床和那面玻璃穿衣镜。 其他的东西,都是在倪余泽搬家前后陆续搬过来的,而且在倪余泽没来住之前,侯府就早已建好并一直有人照顾,就连倪余泽的私人库房,都有八成物品是存在侯府中的,可以说,倪余泽和倪府的离心离德时日已久。 能脱离倪府,元宝也高兴,终于可以不再见到那些讨厌的脸,不再为那些烦人的事儿而操|心了,工作一定会更加投入,而以上这些,元宝说的其实是倪余泽,不是自己。 元宝清楚地知道,无论在倪府还是在其他地方,倪余泽都将她保护得很好,而现在,就是她要回报倪余泽的时候了。 看着面前的东西,倪余泽挑眉,“又是《计划书》?这次你要做什么?” 元宝笑嘻嘻地说,“我哪有那么厉害,就这么一个霓裳,我还没做好呢!” 倪余泽也笑了笑,低头看那份《计划书》,而很快的,倪余泽就笑不出来了,脸上的表情被震惊所取代。 这份《计划书》用简单的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引进了区域经销商的理念。 倪余泽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手下的子公司太多,战线拉得太长,再加上这个时代交通和通讯不发达,管理起来难免吃力,这一点从他的铺子被倪府和余府侵占,以及他现在展开的复式记账法推广和铺子整合的速度上来看,就能发现,且不说浪费了多少人力吧,就是倪余泽自己每天都累得够呛,再加上霓裳的扩展,实在是让倪余泽辛苦无比。 有了区域经销商,倪余泽只需把生产工厂攥到自己手里,就可以将霓裳快速推广,省心、省人、省力还省钱,因为经销商的铺子是由每个经销商自行投资的,还能收代理费,倪余泽可以想见,很可能不出几个月,霓裳就能开遍大江南北。 而且这个时机切入得非常好,倪余泽有很多盈利不理想的铺子打算歇业或改变项目,这样一来完全可以利用委任经销商的机会来处理掉,资金投入少且周转快。 “除了标识和铺面装饰的统一外,你还可以让经销商的铺面都挂在你的名下,这样就可以免税,回头我们的供货价格就能高那么一点点,代理费也可以多收那么一点点!”元宝说,她知道倪余泽能想到,但这可是关系到几十万两上百万两银子的大生意,她宁愿多事提醒一句。 这份《计划书》非常短,倪余泽却看了很长时间,“我们的布匹其实也可以用这种方式的,直接和霓裳一起推开,会事半功倍!” “哇,”元宝夸张地大叫,“你好聪明啊!” 倪余泽抬头看了元宝一眼,那双幽黑的眸子像透视一样,直接把元宝看了穿,“元宝,你不必如此,我对你好,是因你值得,就算没有这些你也做得够好了,我没那么可怕,别躲着我,那不是我最想要的。”他隐忍平静的面容下,有尚未藏好的哀戚,让他绝美的面容有种惊人的美,犹如一粒小小石子投入了湖心,偏生最后形成了一场慑人的风暴。 元宝忽然间觉得心痛到无法呼吸,她勉强笑了笑,“我知道了。”然后停也不停地溜走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躲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