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高硗挡在前面,叶寒透过监牢栅栏,能清晰看见监牢内的苏琉璃、满身狼狈不堪,却强撑着硬气、牢牢守护着她唯有的尊严,不想被自己看扁,但反而欲盖弥彰,将她的不甘、胆怯、自卑,都显露得淋漓尽致。
对苏琉璃此种徒劳无功的行为,叶寒只是低眉轻笑了一下,没有过多其它情绪,对她方才说的话、也没有回应,而是轻轻开口,转而说着其它。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是在并州的一个上元夜,你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将街上游形的花灯队伍给冲断了,奄奄一息倒在地上,浑身遍体鳞伤,而身后,青楼龟公带着打手又紧追而来,我记得当时,好像是后来夏州的第一任太守、张定挺身而出救了你。”
“你与我说这些干嘛?”
苏琉璃不知叶寒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为何突然提起张定这个负心人,但有一种不好的直觉告诉着她,这样和颜悦色、轻声细语的叶寒,比凶神恶煞、严刑逼供的狱官,要来得可怕。
叶寒没回答,像讲故事般、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继续自顾说着:
“你们因此相识,张定更是对你生了情愫。为你治伤送你回家,之后常常到你家帮忙,你父亲病重、都是他去请的大夫,你父亲过世也是他里里外外、帮着你张罗后事;
你一人养不起你母亲和四个幼弟幼妹,还是他、把自己每月在并州府衙当主簿的微薄俸禄、拿出来帮你养家,每月只给自己留一点吃饭的钱。
张定如此不计回报、对你一往情深,你难道就不好奇为何他突然间对你不辞而别,直接去了夏州上任,而后,再也没来找你一次吗?”
苏琉璃想起当了高官、转头就抛弃了自己的张定,多年积压的怨恨不甘、又在心里开始翻江倒海闹腾不休,但又不想让叶寒看见自己失态、丢了面子,于是强装平静回道:“男人不都是薄情寡义,有什么好好奇的?”
听着苏琉璃的谎言,叶寒没有戳破,只是低眉浅浅笑了一下,然后看着牢中的苏琉璃、缓缓将实情道出:
“那是因为一次去你家送米时,张定偶然发现,你的母亲并非如你所说的那般、不懂齐语,相反,你母亲说的齐语非常好,一点夏地的口音都听不出来。
若不是站在你家门前,他几乎都不敢相信,门后院子里跟邻里聊天、正嘲笑着自己的那个人……会是你母亲!也就是在那时才他知道,自己一心喜欢的姑娘……原来是个骗子!!”
“你不仅懂齐语,更识齐字,你说什么不懂齐字、被卖入青楼都是假的,都是你骗取他人同情的说辞,而你们就是用这种下做的手段,当年才会从夏地一路活着逃到了并州。
而张定又是何等傲气之人,怎能忍受如此的算计与欺骗,所以在他知道,是你、伙同你全家一起骗他后,当日便毅然递了去夏州上任的折子,离开了并州这个伤心之地,再也没回来过。”
苏琉璃靠着踩着他人尸骨活到并州,可见甚是善于伪装,就连她最初也被苏琉璃装出来的骨气清高、给蒙骗住,若不是张定后来告知,她又让常嬷嬷派人暗地调查、确证,恐怕也会被苏琉璃一直蒙在鼓里。
“……怎会是这样?”苏琉璃喃喃自语,脸上震惊久久难下。
这些年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想过千万个张定负她的理由,却怎么想也没想到……竟会是这个原因!
张定书生清高,若真知道自己当年是在骗他、利用他,以他的脾性,定会与自己老死不相往来,但是……若这事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她信;可若是从叶皇后、这个跟自己有仇的人说出来的,就算是理由再真,她也不会信半分!!
“你在骗我!!!”
苏琉璃疑心重,不信自己的话也在情理之中,叶寒并不意外,也懒得解释,只说道:
“这些年,你一直怨恨张定当年负了你、又另娶她人,但你怎么忘了、当年张定是来你家提过亲的,而且还不止一次。
是你自己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了,一会儿说什么要为父守孝,一会又说什么自己配不上他,其实,这些都不过是你的借口罢了。
你和你父母自始至终都没看得起他,嫌他官小钱少,但又舍不得丢了、这么一个自己送上门的便宜,所以你才一边拖着不应、拿借口塘塞他,又一边勾着他不放,让他继续为你家当牛做马,将他耍得团团转。
张定在去夏州上任之前,将你们之间的事情都全数告知于我,这也是为什么你在端王府、这么多年尽职尽责,我却一直让你当个浣衣婢女、不曾提升你的原因。我猜,你对我的怨恨,也是因此开始。”
听着她与张定之间的私密事、从叶寒口中一一道出,苏琉璃脸上伪装出来的平静、渐渐龟裂,悔恨痛苦隐隐出现,可惜太少、也太慢,叶寒看着不满意,想帮之一把,将她脸上的裂纹、彻底撕破开。
“其实你不知道的是,在夏州还未举国归顺前,我们就早已内定好、张定为夏州第一任太守,但是张定放心不下你,怕走了有人欺负你,硬是推辞了,甘心埋没一身才华,留在并州、当一个小小的九品芝麻官。
说到这儿,我还得替张定好好谢谢你。若不是当年你和你父母、慧眼不识珠,拒绝了张定的求亲,他又怎能跟南平的贺嫣公主、结为夫妻,得到这么一个好姻缘。”
听到叶寒提起张定和他的妻子,苏琉璃怎会不知、她是想以此刺激自己,让自己发疯发狂、痛不欲生。
可无论她心里多清楚、多明白这一点,哪怕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这是叶皇后的阴谋诡计,不要上当,但她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绪,随着她的话,不由自主想到张定,还有他的妻子——贺嫣公主。
其实那个贺嫣公主她见过,确实是一个天仙般的美人,与张定甚是般配,而张定也甚是爱护她,竟然退去丫鬟婆子,亲自扶着她,从马车上走下来,
那般小心翼翼、呵护倍至,看着贺嫣公主时、眼神是那般温柔如水,而这样温柔得醉人的眼神……她曾经也拥有过,可如今,都属于了另一个女人,他的妻子。
忆起张定与其妻子的恩爱画面,苏琉璃心里就难受得不行,但还是闭着眼,将泪水强逼了回去,不允许自己流露出丝毫软弱、让叶寒如愿。
别以为她不知道,张定和贺嫣公主的婚事当年就是她牵的线保的媒,是她断了自己与张定的姻缘,让自己与张定之间再无可能,如今想拿这个看她笑话,休想!
苏琉璃双拳紧握,将指甲深扎入手心,用肉T的疼痛、维护着快要崩溃的理智,努力克制着自己盯着叶寒,强装镇定说道:
“你以为这样就能伤到我?抱歉,让你失望了,我早就把张定忘了。他娶谁不娶谁,我都不在乎。”
“是吗?”叶寒听后忍不住轻笑一声,反问道,“那你从慈恩寺逃出来后,为什么先去的是贺嫣公主府,而不是公孙释的丞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