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的小女孩双手托着自己的腮帮子,说:“我叫廿青羽。”
叶冰裳不认识她,问道:“这是哪儿?”
廿青羽道:“我也不知道。”
这小女子年幼,恐是真不知道。
叶冰裳蹙眉,又咳嗽了两声。
看她咳嗽,廿青羽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我去叫人给娘娘端药!”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叶冰裳掀起床帏,下了床。此时,护心鳞从她的怀中掉落。
叶冰裳将它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房间。
这是一间规规矩矩的卧房,不算简陋,也不算富贵,只是靠墙角放了许多装着银炭的金盆,十分温暖。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到镜子里自己那张有点发白的脸。
叶冰裳记得,之前她被澹台烬带到了一个如同神殿一般的地方,难道那是梦吗?
不,肯定不是梦。
叶冰裳还能想起那个宫殿里飘荡的香气。那个味道飘渺而神圣,仿佛洗涤了她身上所有的疲倦和沉重。
可现在,她又在哪儿呢?
“吱呀——”
门突然被推开,叶冰裳一惊,躲在了帷帐的后面。
不是小孩子的脚步声。
对方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叶冰裳屏气,抓紧了护心鳞,一动也不敢动。
“是玩捉迷藏吗?”
澹台烬掀开帷帐,问她。
叶冰裳见到又是他,心中那因未知而生的惧怕彻底消散。
虽然她还是会怕澹台烬,但是心底莫名其妙就多了一丝胆大的埋怨。
他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为什么总是这样突然把她带走?
澹台烬伸出手把她抱了起来,说:“我赢了。”
像抱孩童一般被抱起,叶冰裳又惊又羞,搂住了他的肩膀。
澹台烬抱着她往次间走,说道:“下次藏好一点。”
被他这样戏弄,叶冰裳气得脸颊和耳后都红了一片。
但是她一点都不敢挣扎,几不可闻地求他:“殿下,放我下来……”
澹台烬不愿意放手:“不行,我赢了。”
“殿下,娘娘的药。”
廿青羽的声音突然响起,叶冰裳连忙把头埋进了澹台烬的胸膛处。
匆忙之间,她好像看到澹台烬脖子间有一道勒痕。
“放下吧。”
叶冰裳感觉到他说话的胸膛震动,再也法思考那道勒痕,她的心不知为何也酥酥麻麻的。
澹台烬抱着她坐在桌前,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手作势就要给她喂药。
“……我……可以自己来吗?”
澹台烬居然想要一勺一勺地喂她。
他就这么恨自己吗?
叶冰裳抓紧手中的护心鳞,坚硬的缘边带来一阵钝痛。
澹台烬不解:“为什么?”
她强忍着害怕回答:“……很苦。”
“可是你就是这样喂暄儿的。”澹台烬说。
“你……”叶冰裳憋闷。
澹台烬准备的这碗药比暄儿那碗多多了,而且,暄儿那碗只是有点苦,这一碗却不只是限于苦。叶冰裳闻到了那又酸又苦的熟悉药味,知道那汤药的味道应该很难喝。
她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你……怎么知道暄儿……”
那明明是她梦里的孩子,澹台烬怎么知道?
澹台烬用勺子盛满一勺汤药,拿起,说道:“我做过暄儿。”然后,他就像梦境里叶冰裳为暄儿尝药那样将勺子里的汤药一饮而尽。
“别……”叶冰裳来不及阻止。
澹台烬脸上出现了一种奇异的神色。
这药不只是苦,还有酸味、咸味、辛味,以及一丝莫名其妙的回甘,令人作呕。
叶冰裳怔愣地看着他。
澹台烬现在脸上的表情大约是他这一生中最复杂的表情了。
“我让他们重新熬药。”澹台烬放下勺子。
一定是熬得不对。
叶冰裳微微摇摇头:“殿下,不用了……”
她常服药,一闻便知道这药与她之前服用的方子类似。
上次澹台烬找来的周大夫没有害她,这一次他也没有理由害她。
想通了这一点,叶冰裳放下护心鳞。
她害怕药冷了更会难喝,于是端起了那碗温热的汤药,一饮而尽。
“……喝完了。”忍住呕逆,叶冰裳将空碗放下。
澹台烬迅速将一颗酸甜的蜜饯塞进了她的嘴里。
“唔……”叶冰裳微惊。
酸甜驱赶了汤药的怪味,叶冰裳下意识地蹙眉。
“裳裳的汤药味道十分古怪,可是,裳裳为什么从来不吃蜜饯?”明明暄儿吃药的时候,她都会备好蜜饯。
闻言,叶冰裳神色复杂地看着澹台烬。
“……你一直在看着我……”她问。
澹台烬点了点头:“萧凛对你不够好,我不放心。”
叶冰裳的眼圈突然就红了,她胸腔里堵着什么,闷闷地,很难受。
但是,她还是坚持说道:“王爷……对我很好……”
澹台烬的指尖触碰她颤抖的睫毛,上面沾了晶莹的泪珠。
“不够好。”
叶冰裳终于法自抑,她心中满是委屈地哭了出来。
“王爷……对我……很好……
“不许你、不许你这么……说他……”
“王爷很好……”
澹台烬抱着她。
他比叶冰裳更固执,叶冰裳说一句,他就要反驳一句。
“萧凛对你不够好。”
“他不行。”
“他不够好。”
最后,叶冰裳抓着他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在过去的那些岁月里,即便知道自己只能成为萧凛的侧妃,叶冰裳也没有这样放肆地哭过。
难道她不知道萧凛对她并不是十分上心吗?
为什么要反复地告诉她这个事实呢?
澹台烬一定要让她这么难堪吗?
澹台烬抚着她颤抖的脊背。
待她的抽泣渐弱,澹台烬才说道:“所以,不要喜欢萧凛。”
魇魔说了,爱和恨都是浓烈的,都是刻苦铭心的。
澹台烬还得不到叶冰裳纯粹的爱恋,但是他可以先得到叶冰裳永生也法忘怀的恨意。
“我讨厌你。”
叶冰裳低声骂他。
澹台烬满意地点了点头。
反正萧凛也不能得到裳裳一心一意的爱就对了。
这样,之后他不得不先把裳裳放回萧凛身边的时候,也不用担心裳裳会不愿意再回到他这里了。
萧凛注定得死,澹台烬想着,裳裳绝不能为他守节或者——
殉情。
澹台烬目光冰冷。
叶冰裳被藏在了澹台烬的身边,她平日所能见到的、多数就是廿青羽这样的夷月族小孩。
她才知道,原来兰安真的为澹台烬找来了隐士之族作为助力。
可是她一直没能见到兰安。
她不敢问澹台烬,只偷偷地问廿青羽他们。
小孩子们知道兰安姑姑,却不知道兰安姑姑在哪儿。
叶冰裳只好放弃。
如今周国是澹台明朗登基为帝。
他驱使妖兽、御驾亲征,进攻夏国,与夏国宣王战于甘蕤郡,又与夏国大将军叶啸战于漠河。两国战事绵延,一直从一月打到了六月。
而澹台烬则是带着夷月族在战线之后寻找妖物、积蓄力量,韬光养晦、组建亲兵。
五月,澹台烬在周国两位名将及三位大儒的拥护下,以周国先王亲子身份奉天尊王,是为应王。
澹台明朗贪图享乐、手段暴烈,其军御下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因此,澹台烬亲王王旗才刚刚插上城楼,打着勤王名号的将士和官员要么开门迎接应王、要么便汇集于应王标下。
不过半月,澹台烬就势如破竹地占据了包括周国都城在内的十几座城池,与北上对夏的澹台明朗成对峙之势。
澹台烬并不着急。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他现在名义上还尊澹台明朗为帝。
澹台明朗身边妖道、妖兽数,违背祖训、早失王道,澹台烬只需要等一个好的机会,以勤王、清君侧的名义把澹台明朗彻底地拉下来马来。
这样,澹台烬才会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只是现在,他必须把冰裳送回萧凛的身边了。
六月中,夏国大将军叶啸战死漠河后,周国皇帝澹台明朗宣诏退位,周国应王澹台烬以弟及,登基为帝。
时有童谣——
“河西夏国死将军,河东周国尊新帝。”
此时,黎苏苏从稷泽口中得知了取出邪骨的方法,但还未走出荒渊。
而一边,逍遥宗门人于夏国宣王侧妃失踪之地探查到了异样,将侧妃从那困了她数月的时空阵法之中营救了出来。
虞卿看到叶冰裳完好损,喜不自胜,差点儿就要把叶冰裳供起来了。
又因为萧凛在外,叶冰裳不愿回京,虞卿便和季师叔一起带着叶冰裳赶往萧凛所在的漠河。
完璧归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