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到了尾迹,雨量仍不减,宫里的花被雨水摧残了一地,衰败尔耳,混着潮气贴黏在地上,宫人们忙碌奔波,一脚一脚地踩着,分毫不顾怜惜,让人瞧见不免伤心。
这一日刚下完缠绵的雨,天空还透着朦胧的灰暗。兰妃由宫人陪着散步,她心事沉沉,再加上身体亏欠,走的很慢。
走了许久,累的不成样子,身子一背一背地浸出冷汗。她不住地用手帕擦着,口里喘着气,越来越虚浮,若不是由侍女扶着,怕是走不了几步。
“娘娘,在这里歇歇吧。”宫人心疼地看着她苍白而虚弱的脸。
兰妃捂心蹙眉,抬眼一瞧,正是到了水兰阁。
心情陡然冷了下来,浑身的血液都像凝固了似的。一来到这里,她就想到了王上的深情与薄情。
“咳咳……走了许久,进去缓缓吧。”终是不忍,兰妃舍不得忘记从前的美好时光,望着水兰阁的牌匾,眼里浸透了泪水。
忽的想起那年,齐盛驸牵着她的手来到这里,深情款款地对她说,这是送给她的生辰贺礼。
她言,她不配,恐遭旁人诟骂祸水。
他道,她应得,他在世上唯在意她这一个女子。
耳鬓厮磨,恩爱有加。
怎么现在,他便忍心不再见她了呢?
只是因为自己放走了王后吗?
她突然有些羡慕王后,王后明明不在意王上的,最终却偏偏得了王上的心意。
王后身体康健,能为他诞育子嗣,她早该明白,这一天迟早要来,迟早要来……
兰妃双目红肿,眼眶都哭的凹了下去。她不顾灰尘,轻轻地坐在花房的长椅上,弯曲的身子仿若冬日里的一脉不堪折断的枯枝。
“娘娘,这天气太冷了,怕您身子受不住,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宫人担忧地为她紧了紧披肩。
兰妃郁郁不乐地摇了摇头,凄然道:“正是天气不好,所以才没什么人……本宫不想瞧见人,不想和他们虚与委蛇。”
水兰阁也没什么宫人打理了,从前宫中最繁茂荣盛的地方现在变得衰草连连,净显颓势。
失宠就是这般吗?
兰妃摸着一片残叶,怅然垂首。手上没什么力气,不住地颤抖着,像是衰败的落花即将被风吹落前的微弱挣扎。
延福殿却是另一番景象。
阿远被齐盛驸带回了宫里,元柳卿见到他时,十分意外,旋即便明白了过来。
“是你……是你……”元柳卿望着他,似是灰心到了极处,“是你引来的王上对吗?”
稚子跪着,头沉沉地点在地上,嘴唇嗫嚅着什么,轻轻的,并不能听清。他痛苦地闭着眼,不敢看她的眼睛。
元柳卿如遭雷击,不知要笑还是要哭,脸颊微微抽搐着,她痛苦地捂住肚子,厉声道:“我本不是什么纯良之人!若不是恩郎,我绝不会对你产生照拂的想法……你对不起他……你对不起他!”
阿远又惊又痛,绝望地看着她,颤颤道:“母……母亲……王后娘娘——”
“你住嘴!”元柳卿强撑着身子勉强站稳,流下两行清泪。
齐盛驸在一旁看的发笑,冷冷道:“王后,本王有时候觉得你很聪慧,有时候又觉得你很蠢笨。从前没想明白,你到底为何如此割裂,现下明白了——你跟着吴恩的时候,实在蠢,蠢极了!还自以为是——”
他施施然走到元柳卿面前,眼里满是不屑与嘲弄,他抚了抚自己的衣袖,龙袍上的金丝刺绣闪着夺目的璀璨,“说到底,是他蠢。你是本王的女人,就算本王不喜你,你也是本王的女人,这个事实改变不了。他那等卑贱的人,竟然敢觊觎你,实在蠢——”
元柳卿大恸,睫羽颤抖,晶莹垂挂在两颊,好生妩媚。她绝望地跌坐在地上,脚上的铁链磨红了她白嫩的脚踝,都有殷红的血迹渗出,她捂面哭了许久才痴笑道:“是啊,臣妾真是蠢笨如猪……可是吴恩,他不蠢,他是极善极纯之人……”
齐盛驸不耐地打断她,面色如冰,不曾改变什么。他冷哼一声,口气淡了下来,“珠沉玉碎,零落山丘。本王不想再听你念叨他什么。王后——从前事,轻如鸿毛,念在你怀有身孕的份上,本王也不愿再计较。只是往后,你要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盯着她疏冷的脸看了许久,期待看到什么。他已经给了她世间最大的宽容,她应该识趣地接受。
元柳卿对上他复杂的眼神,心头一颤。她想到吴恩的死,凄绝地闭上眼睛,脑海里走马观花地闪过她与他痴缠恩爱的画面。
那般婳祎美妙,她终身都难以忘怀。
愤怒、怨恨都已经沉到心底。再睁开眼时,面上浮现的是大难不死的喜悦,混着幽幽的情意,随着眼波流转,一丝丝地缠进他的心室,如绵而韧。
“王上,臣妾明白了。”她端然一笑,主动牵起他的手,轻放在自己的胸口,隔着绵软的衣裙,他分明能感触到她沉沉的心跳——一顿一顿的,十分有力。
齐盛驸怔愣了一瞬,茫然地看着元柳卿。二人居然这般近,这般近……
“王上——能把这孩子交给臣妾处理吗?”她盈盈凝睇道。
他不敢细思,惶然地抽出手,似落荒而逃一般丢下一句“任你处置”便离开了。
见他离去,元柳卿登时敛了笑意。她坐在榻上,睨着地上发抖的稚子,冷然道:“恩郎的剑——是不是你拿着?”
“是……”阿远垂眸道,手紧紧握着拳,将身后背着的剑取下。
小婵接过剑,轻叹一声,谁也没有听见。她端然地将剑双手呈递给元柳卿,却见她眼里翻涌着欲滴的晶莹。
同心结已经不见了——
泪珠滴落在剑柄,染了几分凄楚。
元柳卿将它抱在怀里,仿佛拥着吴恩似的。
阿远注目看着她,眉头紧紧锁着,他不明白,她怎么如此在乎那个男人。
元柳卿看着他,心里愈发痛苦,眼神逐渐缥缈起来。
如果没有他,是不是她与吴恩暂时还不会被发现?
“为什么?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待你那样好……”她的手紧紧抓握着剑鞘,仿佛在依靠它而获得力量。
阿远含悲含怯,低低道:“我不知道他会是如此下场……”
元柳卿看不透他的心思,只觉得他阴鸷难懂。她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后悔万分。
“我家里受了难,亲人都去了。只有父亲故友留下的一个女儿与我相依——您也是见过她的。她遭人胁迫,哄骗着被卖了身,若是想要赎身,便需大量的钱财。她那样小……我不忍,所以我就跟着那莽夫卖艺赚钱。后来遇到了您二位……不知怎的,有人找上她,说只要我将告示递与吴恩,其他什么都不用管,便有人替她赎身……我真的不知道会造成如此局面,我以为……我以为……”
元柳卿已经知道是谁布下如此天罗地网,她力地倚着小婵,不断抚着肚子,似是虚弱比。
“你走吧……本宫心再见你。你之后的人生该为吴恩日日忏悔,夜夜哀悼。”
她恨他,可是她知道吴恩定不愿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