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烛火噼里啪啦地响着,明明灭灭,泛起昏黄沉闷的光点。小婵进来摆了些香美的瓜果,晕开一室甜腻。
静默,静得仿若千年寒窟。
元柳卿想起当年刚发现齐盛驸不育时的情形——他是那般怫然作色。如今却是能与她坦然攀谈了——毕竟再不能让更多人知道了。她奈暗叹,遥遥想着,忽感斗转星移,物是人非。
她仔细端详起齐盛驸,他似乎是被国事家事所拖累,眼神枯腊浑浊,再不似从前那般清明了。人也颓然,大好的年华,鬓边竟隐隐生出了几缕银发。
转而想到早逝的吴恩,缱绻时光,仿若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酸楚厌恨直冲心口,复坠落五脏六腑,震颤之余又紧紧挤压向喉头,一口气也透不过来,直泛恶心。
哎——不能再想,泪愈发紧了。
“王上——”她抚了抚胸口,一副恭顺温婉的样子,小心翼翼道,“是否有太医确实说过您不宜育子?”
齐盛驸郁然气结,面露难堪,手都紧紧蜷了起来,半晌才开口道:“如此隐疾,如何能言?”
“臣妾失言。”元柳卿见他不悦,忙歉然福身。
齐盛驸摆了摆手,疲惫地揉着眉心。今日之谈,实在锥心刺骨。
他看着元柳卿,自尊心仿若被扔在泥地上,复又被疾驰的马车碾过——半点儿不剩了。
他悲然长叹,几年之前绝想不到自己会和她如此亲近。
“可你是知道的——”齐盛驸眉心愈发曲折,“这些年,后妃从未有过子嗣。”
他起身走到小窗边,怔怔地望着惨白的悬月,恍惚道:“以前还是世子的时候,兰妃亦未曾有孕,本王还以为是兰妃体弱的缘由,后来侍妾多了,仍是不见动静,心下这才分明了……”
元柳卿并不想宽慰他,见他愈痛苦,她心情才愈舒畅。只是面上不显,仍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转而想到什么,心下有了主意,又道:“王上——宫里的太医就这点儿手段,不然从宫外寻一个来瞧?”
“不可!那岂不是更荒唐!”齐盛驸当即拒绝,如此丑事,若是让宫外的大夫知道了,自己的颜面更是荡然存。
元柳卿看穿他的心思,心下冷笑,转而却握住他的手,温声软语道:“不用您露面,只需立个屏风,让大夫为您悬丝诊脉即可。”
齐盛驸面色冷硬,瞧着愈发难看,像是绷得紧紧的弦,禁不住哪句话就要断裂。
元柳卿默然不语,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心里却是已经开始盘算了。
齐盛驸叹了口气,“也不是没瞧过,从前因着兰妃身子不好,倒是经常出去寻些游医。确实……”
不育两个字,他实在说不出口。寻常男子尚且不能接受如此隐疾,何况他堂堂帝王。
“臣妾在户县时曾遇到个游医,他的医术倒是高明,只是……只是现下不知人在何处了……”她悄悄看了眼齐盛驸,见他面色松动,又继续道,“不过之野蕞尔,若是您张榜去寻,应是很快就可以寻来的。”
齐盛驸不置可否地望着元柳卿,眸色沉浮,似探究似感激,似怀疑似痛心,实在复杂难懂。
须臾,他握住她的手腕,苦涩道:“王后——你是真心牵挂本王吗?还是……”
还是,只是想看笑话?
“王上何出此言?”元柳卿佯作愠怒,“查明缘由,一来可以还容妃清白,若是您的孩子,您难道不高兴吗?二来您是之野的王上,是臣妾的夫君,论祸福,臣妾与肚子里的孩子都依仗于您,这叫臣妾如何不惦念您?!”
齐盛驸的手紧紧摁着她,似是如此才能感受到她的真心。
许久,元柳卿白嫩的胳膊渗出了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他怔了怔,显是发觉了她的痛楚,松开了手,双目神地撇开,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提醒警告,“但愿如此……”
“王上!王后娘娘!”小太监疯也似的跑进来,一面跪着,一面累的喘着粗气,“容妃娘娘悲戚过度小产了,现在出血太多,止也止不住……”
齐盛驸闻言,手里一紧,佛珠都被掐断了,轱辘轱辘地滚了一地。
他的一颗心沉了下去,刚升起来的希望骤然破灭了;可是隐隐约约中又觉得浑身轻松,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元柳卿心急,顾不上他浮浮沉沉的小心思,着急道:“王上——臣妾去瞧瞧容妃。”
“你小心自己的身子。”齐盛驸点了点头,望着她脚上锁着的铁链,似是有些心疼,不过还是没说什么。
张榜不过两日便寻来了游医,元柳卿赶在齐盛驸前先面见了他。
“你可还记得本宫?”她掀开茶杯的盖子,撇了两下茶叶的浮沫,语气淡淡的。
游医本恭敬垂首,不敢抬头,闻言才战战兢兢地瞥了坐在高位上的人一眼,只一眼他便想起眼前人是谁。
双胎本就不常见,何况这怀胎的女子端丽比,平常难寻,当时便想着定不是常人,所以他的印象很深,只是没想到竟是如此尊贵的王后。
“回王后娘娘——”他藏下心中忧惧,面色温和,“朽人常居偏地,应是没见过的。”
“是这样,不过本宫瞧你面善。”元柳卿笑笑,微微颔首,复又摸了摸肚子,“你上前来,为本宫看看。”
游医不敢细思,虚汗已经出了一背。他虔敬谨慎地为她诊脉,半天都没有开口,不知道如何是好。
“知道你医术精明,这才寻你前来,”元柳卿笑得和煦,眼睛却泛着幽幽的冷光,“你说——本宫这胎,好是不好?”
他只觉毛骨悚然,心里一阵一阵的发凉,惶惑地听着,“娘娘需要好还是不好?”
“本宫要你实话实说,毕竟王上那里也是会过问的。”她倚着塌上的软垫,轻轻地按了按酸胀的腰腹。
“娘娘放心,胎儿都很好。”他如实回禀。
“本宫想也是,这么大的肚子,能养的不好吗——”她轻抚孕肚,端然道,“王上若是问起,你就这么回吧。只是,宫里不需要‘都’这个字,你明白吗?”
一为阳,二为阴,双星降世,乃是不祥。
游医这才明了她的意思,郑重地点了点头,“娘娘放心。”
元柳卿赏了他一些钱财,又道:“你可想入宫做太医?”
如何能不想?这是所有游医的梦吧。
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恐显得功利。
元柳卿不容他反应,正声道:“你的医术本宫知道,也许本宫日后还需用到你。你明白吗?”
“是——请娘娘放心,朽人定衷心侍奉娘娘。”他的声音颤栗中多了一丝欢欣。
远黛空蒙,雾随风曳。开元殿的瓦檐被吹得响着扑棱扑棱的凛冽,让人担心是不是随时都会散落一地,不住地惊着宫人们的心肠。
那游医说他本有生育之能,但在药物的催灌下渐渐丧失了。最近应是不怎么用药了,才有了可育的迹象。
他想不通,他何曾用过药?自己的吃穿用度都是有人点理过的,怎会让人害了这么久还未察觉?
他想不到,前朝后苑虽多的是想害他的人,可究竟是谁才有如此本事,竟做了这么些年?
王后吗?
可是在她来之野之前,他就没有子嗣。
朝臣吗?
可是他对那些人一贯谨慎,处处提防。
宫里都查遍了,仍是没有一点头绪。
不过,可以明晰的是,容妃怀的真是他的孩子。
他的亲生骨肉,就这般没了。
他痛苦地靠在椅背上,受过旧伤的肩膀又疼的厉害,心也是,仿若被一刀一刀地凌迟,泄了一地碎落的哀鸣。
蓦地,想到那个瞎眼算命的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