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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见了数百年前的某个片段。
是刚被从那间漆黑死寂的地牢带回奈落后,与她双生的那个男人把因恐惧还未消散而法合眼的她拥入怀中哄她入睡的夜晚。
温热的手掌抚着她的后脑勺,早已比她身形宽厚许多的成年男人的身躯把她整个身体都罩进怀抱里,自己的脸颊贴着他厚实的胸膛,看着满目柔情的红眼睛眸色温暖地包裹住自己的影子,听见他低沉的嗓音耐心而又温柔地对自己说着。
「乖,有我在这里陪着你哦,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从今往后我都会保护你,世间不会再有人类能伤害你了,安心睡吧,姐姐,睁开眼时我仍然守会在你身边。」
……哪怕这是确切存在过的往事,却很难想象那个如今暴虐成性只会由身到心折磨自己的家伙曾经还有那样温情的一面。
同样很难想象,那时的自己竟然只要身处他的怀抱中就会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闭上眼后不会再感受到丝毫恐惧,只有在他身边,自己才能够安稳地睡到天亮。
相比他后来逼自己差别将刀挥向人类、导致他们产生分歧后渐行渐远到长达数百年只能靠单方面强制的肉体交合维系的离心离德,自分散百年再与他相见后,全心全意与他亲密间的那短短几年好似昙花一现,时隔如此之久,早就算不上是他在乎自己的证明。
只是内心深处大抵还留存了一丝微不可见的希望,倘若有朝一日,还能再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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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到达地球附近已是一日后,照江华的说法,这艘飞船的航速接近每小时数十光年,可见晋助把她带离地球的距离远到超乎想象。
稍作休憩后醒来,透过观景台那扇落地舷窗,松阳一目了然目的地那颗蔚蓝色的星球已然被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的异星战舰重重包围的盛况,心下比忧虑。
毫疑问这群天人是动真格的,一旦开战,后果不堪设想,地球上必将会有数以万计的人类卷入战火辜丧命。
想到这会儿自己两个学生正在其中某艘敌方战舰上,忧虑加深的同时,心中难免有几分没底,不论是自己学生们的安危,还是这颗生活着数亿人口的星球的安危,看来全都赌在她这一趟是否能成功上了。
“没关系的,不用给自己太多压力。”陪在她身旁的江华安慰她,“万一见到虚,只要把你内心的想法一五一十传达给他就好,家人之间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他会理解你的,不是吗?”
……说老实话,最让她感到心里没底的就是这点。
由于第七师团的飞船目标太大,抵达包围圈最薄弱的地球上空,她和夜兔母女俩改乘一艘飞船自带的小型返回舱,在江户湾周边一个人的海港降落,松阳带着用来联系的通讯器和她们道过别,赶往相距不远的那座城。
午间天色正亮,遭受过春雨袭击的江户城仍处于满目疮痍状:城内随处可见屋敷倒塌后的废墟,废墟之上炮轰过的硝烟味都还未散尽,本丸标志性最高的天守阁直接垮了一半,可以想象当时的战况有多惨烈。
赶回后山的一路上看见沿路尸横遍野的惨象和一批又一批搬运尸体打扫战场的奈落队伍,松阳整颗心都高高悬了起来,顾不上隐藏行踪了,抓了个路过的成员就急忙询问他胧的下落。
“咦?您怎么……”
她这张脸,如今奈落之中大多都认识,对方是一副惊讶于她为何会跑到外头来的样子,对于她的问题回答得很详细。
“首领在京都护卫将军和公主,并未参与作战,平安事。”
闻言,松阳悬着的心放下来:胧没事就好。再一想,这么一来,坐实这场袭击果然是晋助策划的。
说到底是自己的缘故导致奈落伤亡惨重,她仍觉于心不忍,等过后见到晋助,论如何也得好好说教那孩子一番,叫他别再为了自己这般胡来了。
确认过大弟子的情况,松阳思忖着是否能一并打听出柩的去向,毕竟柩常年独来独往只跟随虚,挺难找人。杵在她跟前还没走的这名成员似乎很犹豫地瞟了她几眼,说出了不符合自己立场的话。
“——其实,那个叫坂田银时的家伙,这些天一直在城里支援我们,还救了我们不少人。”
“你是说……”松阳一怔,倒不觉意外,自己的银发学生一向是个热心快肠的性子,危难之时即便是对昔日的敌方也会施以援手。
不过,也难怪那孩子会又把自己搞得一身伤,对手可是远在天上的战舰,在如密林的炮弹中要想自保都困难,更别谈还要救人,想来知晓自己和虚的关系后,他就不再把奈落视为敌人了吧。
……论如何,这一次都不可以再辜负那孩子的心意了。
感觉这名成员还挺好说话,倾身谢过他的好意,松阳问他是否了解柩的所在处,意料之内对方回答得不太确定。
“柩大人的话,好像……前些天到终端塔那边去了,现在人在哪就不清楚了。”
……终端塔吗?绿眸微敛。
那是江户中心标志性的最高建筑物,和古色古香的天守阁不同,是完全的天人科技产物,造型就是一座直入云层到看不见塔顶的机械高塔,连她以前身处重重山峦围绕的那间院子里都能一抬头望见半空中的塔身。
记得这座终端塔是近些年才建成的,差不多在那个位置原本有间存在过几百年的神社——也不晓得那间神社是不是因此被拆毁了。
以前出于好奇问起过这座塔,胧告诉过她,终端塔的功能是供给宇宙飞船航行的能源,相当于天人出入这颗星球的机场——显然处于虚的管控下,胧顺口提过一句,江户城地下有一条首领级专用的密道通往地面上的终端塔方向,倘若终端塔附近的地下有什么秘密据点,虚确实有把东西藏在那里的可能性。
她沉吟不语之时,这名本该和所有一身漆黑的奈落们一样只听命行事的成员开口说。
“外头情况很乱,首领又不在,请您早点回去吧。”
……这些年,或许是首领之位由胧那个性格温顺的孩子担任的缘故,奈落们也比过往数百年有人情味多了呢。
如今的自己在他们眼里明明只是个身份不明的人,这孩子却不仅主动告诉自己银时的事,还会关心自己的安危。
“我知道啦,多谢。”松阳再次向他倾身道谢,“我这就回去。”
道过别,沿那条进山的石板路走到头,不远处就是那间隐藏于层峦山林中与世隔绝的庭院。
深山中幽静人的环境,和外围一圈厚重的黑瓦院墙,让这个她住了七年的地方一眼望上去就像个死气沉沉的牢笼——过去七年,她又何尝不是日复一日被关在这间牢笼中处可去呢?
可若不是关住她的罪魁祸首一月前突如其来就放她出了城,她恐怕至今还一所知那些孩子们为与她再相见的诸多付出与牺牲、和他们此生都法放下自己的尽思念。和过往数百年一样,始终还是琢磨不清与自己双生的那个男人的心思。
将近半月未归,松阳留意到廊下的木地板上落了点灰。之前她待在真选组的那段日子,胧每晚都会回来清扫,这回,他与晋助联手进行那个带她离开地球的计划时,十有八九是抱着她再也不会回到这里的念头。
……那天自己没能及时回应他,果然让他感到不安了吧,日后要加倍努力让那孩子明白他对自己的重要性才是。
进到屋子里,松阳打开角落那个平常自己不怎么开的衣柜,在挂满一柜子各式各样花色的和服之间四下摸索一阵,很快找到藏在底部的那处从未开启过的夹层。
推开夹层的暗门——果不其然,里头挂着一件和某个男人同款的乌鸦毛斗篷跟一副熟悉的乌鸦面具,有这两样,就能如她计划的一样扮成虚去跟柩套话。
……幸好那家伙的习惯果真还保持着,虽然搞不懂为什么,按理说自己现在对他而言已经发挥不了那种用处了。
说到这个习惯:最早是从几百年前自己刚被虚接到奈落总部、仅仅作为他姐姐的身份存在于这个组织当闲人的时候起,虚就会多准备一身他的行头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