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课,外面下雪。
风也很大,满天都是灰白的絮。
可益州其实是从来都不飘柳絮的。
夫子声音格外嘶哑,慢吞吞的念着文章,叫我抄记下来,可等我抄完他却没叫我拿过去检查,反倒像是扭头就忘记了这回事。
还是我自己拿过去,他才“啊啊啊”地看起来。
这太不对劲了。
而更不对劲的还要数今日这破天。
大雪天破了门槛,积得有半人那么高,夫子一伸脚就差点栽了个跟头翻进里面。
秦叔便干脆叫他留下来,说今晚刚好也是除夕,留着一块吃晚饭。
夫子张嘴想拒绝,却见我巴巴望着他。
“夫子,今日讲的我有许多不懂,您留下来再教教我,行吗?”
“……”他奈叹气,只好点头。
夫子背着书箱回去书房内。
他走后,秦叔朝我感谢道:“多谢小姐了,本来今日督军就嘱咐让我一定将老先生留下来吃饭,要是没有小姐,只怕老先生还要再同我推迟许久。”
“不用谢的……但是督军为什么会这样嘱咐呢?我是因为看雪太大,可督军不知道会突然这么大雪,夫子不用回家陪家人吗?”我有些困惑。
秦叔面露惋惜,“老先生家中……已家人了。”
我怔住,心里忽地涌起一股酸涩感,“可,可夫子不是每日中午还要赶回去吃饭吗?我还以为他家中有人……”
“老先生是恋家之人,只怕是在家中,更暖和些吧。”他感慨叹息。
我喃喃自语,“原来督军是想到这件事了吗……”
“对老爷来说,老先生是个值得敬重的人,也值得他周全相待。而且……”他欲言又止。
我满心疑惑的问而且什么,可最后却只看到秦叔苦笑摇头,糊里糊涂的念着一句诗,转身离去。
“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也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日光在稀薄的云层间消泯,天刚黑下来,外面就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
我听到时还有点奇怪,按照督军府附近是英法租界,住的很多是外国人,应是没有过春节的习惯,可没想到居然也会听到爆竹声。
我捂着耳朵避开那噼里啪啦的炮响跑向前厅,菜已经差不多上去,满屋子都是浓郁的菜香。
今天厨师居然少见的没有准备米饭,而是端上来两碗拌着芝麻酱的碱水面。
督军府难道是有除夕吃热干面的习惯吗?我心想着,听到后头传来噔噔噔急促的脚步。
夫子面色兴奋的涨红,一路闻着味道跑过来,背也不伛,走起路也跟回光返照似的格外稳重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