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尚玲珑,是这花岛中的小公主,她的原形是朵……”他说到这儿时顿了下,犹豫之后还是决定说出来,“粉蔷薇。”
他微微看向禾音,细心地捕捉她的每一个微妙的表情变化。
当禾音听到“粉蔷薇”三个字时,眉梢抽搐了一下,内心像是被绳索捆绑住了,挣扎不透,然后再慢慢缠紧。
多巧,那个女孩儿也是粉蔷薇啊,难怪……
“遇见她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暖阳,什么是芬芳,我不懂得怜悯与同情,我只知道刀刃血腥与冷漠相待。”凉也说话的口吻很轻松,柔和地像三月艳阳天里的微风,完全不同于方才冷漠的语气。
那天,他意中来到花宫的一个后花园中隐匿绿荫,卧枝假寐,突然人声响起,“哥哥不会掉下来吗?”
他没理会,小人儿还在继续说道:“我母妃说好危险的,哥哥下来陪我玩儿吧!”
他嫌聒噪,蹙眉睁眼一看是个长相很清秀的女孩儿,小女孩儿一点也不怕生,眉眼弯弯地和他谈笑着,后来他们慢慢就熟识了。
相处过程中,女孩儿总是有意意地撩拨着他的心弦,唤他“阿也哥哥”,对他做着亲密甚至于暧昧的小动作,会向他撒娇,会调皮,偶尔会耍小性子,激动的时候就会扑到他怀里,抱得紧紧得,每次都让凉也手足措。
他的内心本该波澜不惊,涟漪不起,可偏偏有花瓣飘落,硬是点了谁的心水。
他怎会不知女孩儿的心思?他只是不敢接受女孩儿大胆直接的心意罢了。
她太干净了,暇地像段白丝绸,她的世界里没有所谓的勾心斗角与利益纷争,没有嗜血与杀戮,纯真地让人害怕。
而他呢,带着满身的疤痕,杀红了的眼,满手的人命与血腥,缠绕的是罪恶的气息。
可她的世界不该是这样肮脏的,同他这种没有同情心的人在一起她一定会害怕吧。
一个是白,一个是黑,泾渭分明,如何结合?哪怕是结合了,她也会被污染。
因为没有办法,因为有足够的自知之明,他选择了逃避。
他告诉禾音,那个女孩儿最后一次来找他的时候,额间画了一朵花钿,可他分明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血腥……花钿……
禾音猛地睁大了双眼,呼吸急促,她急于想知道之后的事情,她不信真的这么巧吗?
“然后呢?之后她怎么样了?”
凉也看着她反应这么激烈,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她死了,祭祀花神,阴阳火交替焚烧。”
禾音瘫软地坐在地上,全身冒着冷汗,眼神有些呆滞,“为什么?”
“因为一些人的私心和残忍。”
世间有诸般肮脏邪恶的东西存在,偏偏是这些肮脏,抹杀了那些纯真美好。
“后来呢?你有找过她吗?”
他枕着双臂,眼看忧郁深沉的蓝夜,仿佛能看到那女孩儿的笑容,“这五百年里,我没有一刻停下去寻找她散落的魂魄。”
“那……你寻着了吗?”
凉也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呆愣地沉默着,禾音的心在忐忑着,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到底是寻着好,还是没寻着好?
良久,他说:“嗯。”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去找她呢?”
“已经找到了。”
夜色下禾音的睫毛染了一片幽蓝,它轻轻地颤了颤,垂下,盖住了瞳孔,便法藏住碎星。
原来已经找到了啊……
一位是尊贵的公主,一位是下等的仆女,纵使有少许相似之处,也终究是比不过的。
拿什么去比呢?一颗卑微的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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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
禾音坐在蒲团上认认真真地给轻纱裙摆上刺绣,之前骗别人说她消失的那几天是去阿婆那儿绣花去了,其实根本没这回事儿,不过现在是真得绣了,花岛重要节日“花朝节”要到了,很多事肯定得未雨绸缪。
十年一次花朝节定得好好筹备,大家也都很期待。
每个环节都得精心准备,制作花神灯,编排舞蹈,烘焙花糕,缝制服饰等等。“春夏秋冬”四个司部每个环节分工都不一样,要体现相应的季节气候,而其下每个部门也有相应的安排。
禾音就是专门管理蔷薇花坊的衣裳的,纺布,染色,缝制这些当然不需要她做,她只需商讨在衣裳上做些什么纹样的刺绣,蔷薇科当绣蔷薇科的纹样,荷花科当绣荷花科的纹样,以此类推,商讨完后几个人忙碌地绣几百件衣裳。
“小音,绣好多少件了?”
大姐阿丝过来,怀里抱着一堆刚裁剪过的井天色布料,布料太重,压得她走路时都摇摇晃晃。
“慢点,”禾音放下针线接过那些布料道:“月白色缝制的绣球花纹样已经差不多了。”
“好,等你忙完了,和姈儿合作一下,”阿丝看了一下伊姈,“井天色布料缝制蓝月季纹样的。”
伊姈点点头,温柔一笑:“好。”
伊姈本属于春生司的,本该忙她们司部的事,但由于事情不多,早早就忙完了,禾音就偷偷把她喊过来帮帮忙。
缝制完最后一朵绣球花纹样的时候,禾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有气力地,“好累。”随即瘫软地倒在藤椅里一动不动,连呼吸时胸腔的起伏也没有很大。
伊姈穿针引线,拿过一块布料后关切道:“先去休息一会儿吧,我看你这几天都精打采的,是不是没休息好?”
禾音呆呆地看着一堆布料出神,这几天她确实精打采的没有平时的活力,主要是睡觉很难入睡,总是睡得不踏实。周围有点动静就能立马惊醒,她怕地往被窝里钻,然后又是很久才能继续入睡。
她呆滞地点点头,睫毛好半天才眨一次,没有多余的表情,像个提线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