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将士拿不出来,又不敢冒犯郡主硬闯,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在官学门口僵持着。安寿郡主站的腿疼,但是面上面不改色的一派温和,站在那儿笑得云淡风轻,但论那将领硬着头皮如何威胁,她都四两拨千金的给他驳回去,就是不让开。
那将领,也没那个胆子硬闯,也在那官学门口站的腿疼。
郡主和首辅府的将士就这么僵持了三个时辰。而朝堂上,大理寺卿和首辅斗法也斗了三个时辰。
那些被蛊惑的信徒在御驾前,纷纷替佛寺住持作证,闹死闹活的求圣上勿要冤枉好人,而首辅得意洋洋,面上一派稳重,笑眯眯的说大理寺卿为国为民,此番实属误会,他会不见怪。
御史被首辅那一派的赖做派气的跳脚,骂来骂去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句,大理寺卿站一旁听的都能给他们一字不拉的背下来。
圣上怎会不知这其中名堂,但苦于没有决定性证据,那大理寺拿出的证据,也被首辅一一驳回,那十足的赖劲儿连圣上的额角都冒青筋,而大理寺卿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丝毫不生气。这首辅有他的接口,而他也有他的道理,两人在圣上面前温文尔雅的唇枪舌剑。引经据典,撇开那些因由,那话本身还是别有一番韵味。
这两人都有古时名相苏秦的口才,御前的侍卫听久了都开始抹冷汗,圣上的脸色更是如同农家用了数年的铁锅底,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就在两人辩的水深火热之时,御前小黄门哆哆嗦嗦的跑进来,说王家世子带着一群信徒在殿外求见。圣上头疼的厉害,这会儿更疼了,左右都闹开了,那闹得更大点也没什么,于是伸手把王不渝给招了进来。那首辅脸色一变,大理寺卿也是一脸意外。
两人都很奇怪,那王不渝是怎么在官兵重重包围下从那官学里出来的。
官学背后其实有条小路,很多学子逃课就会往那儿跑,官学院长早年也逃过课,知道逃课也是学院生涯不可多得的美好体验,于是挡着各位教学先生的各种相劝硬是没封那小路,于是王不渝和一众学子便一起从那小路溜出去,寻了一众不知情的信徒,浩浩荡荡的进了宫,那宫人看到这群人时,差点惊掉下巴。
安寿郡主在门口挡着时,王不渝则在学堂对舍友们述说那佛寺住持蛊惑信徒为自己所用的恶行,那住持蛊惑信徒,操纵百姓,让百姓为他们爪牙,且做的极其隐晦,背后又有当朝首辅。那学子们各各都气愤填膺,其中不乏名门子弟,于是出了官学,各个拿出家里背景,拿出看家本事,把那受害信徒给搜罗出来。王不渝对信徒承诺,只需去圣上面前说出事情,圣上自有定夺,那信徒们见王不渝一身高华正气,再见一众名门子弟各个带着侍从,于是有大义的就这心里的正气应了,没有大义的迫于威势也应了。
然后一众官学子弟便等在大殿外,让王不渝带着那一群受害还不自知的信徒进去了。
王不渝把那些信徒带上朝堂,在圣上面前温文尔雅的问道:“住持是否叫你们每个月拿出钱财进贡奉养他们,以表示对佛祖的敬重?”
信徒不明所以:“对呀,这不是应该的吗?”
王不渝又问:“住持是否说如果不敬佛祖,不听住持的指令,佛祖就会惩罚你们?”
信徒犹豫道:“住持说,他是佛祖的仆人,他说的话,就是佛祖让他对我们说的,不听恐有难。”
王不渝再问:“住持是否对你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都事巨细的干预了?”
信徒说:“住持的确关注信徒的生活……”
圣上面色阴沉,让那些信徒退下,让大理寺严审佛堂蛊惑信徒的一众人等。大理寺卿顺势跪下领命,而王不渝亦跪下,请求圣上恩赦被蛊惑的信徒。
圣上看着王不渝这和昔日的王韫之那有几分相似的做派,有些疲惫的叹了口气,应允了。
首辅见形势不利,急忙想将自己和那佛堂撇清,而首辅和主持的往来信件正放在御案上,来龙去脉清清楚楚,他此时再想撇清已经来不及了。圣上把首辅扣在自己面前,一道圣旨令御林军抄了首辅府邸,还将与首辅素来所有牵涉官员一律抓捕下狱。
大理寺卿这一局赢得漂亮。
而安寿郡主在官学门口忍着腿疼熬了足足五个时辰,终于把御林军熬了过来,那试图强闯官学的官兵被拿下,她腿伤未好,也险些就站不住了。
恰逢王不渝回到官学,刚巧将险些倒下的安寿郡主扶住。安寿觉得此时站不稳的自己十分丢脸,但是她的确站不稳了,只听王不渝在她耳边说:“此次郡主大义相救,在下感激不尽,容在下行郡主一个方便吧。”
然后就把安寿郡主一个打横抱了起来,抱去了医馆治疗腿伤,医师撩开郡主的裙裾看到肿的厉害的伤口,仍不住把安寿给骂了一顿,安寿郡主知道会骂人的医师一般都是好医师,于是沉默不言的挨骂,将那小半个时辰的责骂生生受了。王不渝在医馆外听着医师的责骂声,对她十分过意不去。
在送安寿郡主回去的路上,安寿郡主见王不渝一副抬不起头来的愧疚模样,诚恳的对她道谢,又说连累了郡主真是万分抱歉。她笑了笑,想着这背后她和大理寺卿对那奸相的谋算,自觉担不起这不带算计的坦诚歉意。
但她望着王不渝那真诚清澈的眼睛,却法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大理寺卿的算计,并非她的大义。
她觉得很难受,王不渝这愧疚若是有半分假意,她都不至于如此难受。
而且她始终想不通透,如果大理寺卿没有给她写那封信,如果她未曾和大理寺卿的共谋,今日首辅府的官兵来陷王不渝于危局,她还会去拦下吗?以她的本心,她会,以她的怯懦,她不会。
所以,她会不会呢?
那句愿意为大义而死,她当不当得起这句话呢?
她看着王不渝正直的把她送到门口,一丝不苟的向她拜别,然后转身离去,她看着王不渝背挺得笔直的端正模样,心中生出了一股难过至极的羡艳。
正人君子,极其难做,正直之心易得,持正直之心却极难。她就是因为受不住这种难,于是把那本心扔了个干净。
而王不渝有家世庇护,有家风护持,有皇室做后盾,他走这条路,比她要容易很多,她真心希望,王不渝可以一直这样,即便位及人臣,身陷风云迭诡。亦不折腰。
同样这样希望着的,还有玺,那住在御案上那方玉玺里的妖精。
今日王不渝来到王宫时,他正坐在大殿的屋顶懒洋洋的喝酒。这皇宫里,除了维修屋顶的匠人,也只有他敢坐那宫廷正殿的屋顶上去,毕竟只有他是这宫里唯一一个不怕掉脑袋的,因为没人能砍他的脑袋,因为没人看得见他。
自从莫痕做了史官,那莫痕为了不露出端倪徒惹人怀疑,把那副泥巴捏的身体被封了神识,在那泥巴身体里时便看不见他,于是他又成了一个孤独的妖精,姐姐在面前却看不见他,于是更加寂寞。
这也就算了,他还得带孩子,就是那情丝化的小看缘。带孩子是个苦差事,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以往那诗酒风流的日子了。
今日他正苦闷得喝酒,却让那王不渝一身正气的模样照亮了他的眼睛。他是权力化的妖精,生性喜欢对社稷有利的人,这王不渝,就是那对社稷有利的人。他正直纯良,不天真,有谋略,有风骨,有才能。有术有道有才能,有国士不可或缺的一切,就差一些阅历。
然而这阅历就像臣子的一道劫,要对着朝中卑鄙小人的算计,要对着人心的肮脏阴诡,却不沦落。这道劫难历,从古至今能历过这道劫的寥寥几。
许多才能显著的人,面对这道劫,最好的结果就是被贬出王城,更多是被流放,被抄家,被处死,最终含冤九泉。
而王不渝,又会是个什么结果呢?想到这里,玺十分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