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等年过六十的马老爹坐在了野店的长凳上,瞧见他一脸神智不清的痴呆模样和少了一条右手臂的惨状,李希觉是忍不住和老残的对看了一眼。
「医主大人,马小三在此先代我爹爹感谢你...上次为他解了金银三环蛇的蛇毒,用的是...你说的那个叫血清的东西,这次...一样要麻烦医主大人了!」
「哈...什么医主大人?这称谓...搞得余像是什么诡异邪教的教主一样...嗯,认真地说、马老爹少了右手臂的伤口上来看,包扎处的伤口、看似相当的整齐切平,也没看到有严重发炎、肿胀的迹象,这是相当有经验的大夫或郎中、为你爹动刀截肢过的外科手法痕迹,以及看得出这人...也是多少懂得如何配药来压制伤势...」
「那...怎么了吗?医主大人?」
「嗯嗯,既然如此,如果只是单纯的这种伤势、先前为马老爹行医看诊的那位朋友便已足够应付,那又为何...要特意跋山涉水地从马家村过来这里找余,余...不解啊?」
「这、这是因为...」
「马姑娘,妳不说实话,马老爹的情形、余就必须多耗时间从头找出个头绪来,这对妳爹来说...可是一点儿好处都没有啊!不是吗?」
「医主大人,我爹他...」
难言之隐,是吗?但在这时候的李希觉心中,却只是谓的多再拖延时间罢了!虽说如此,在摆明知道着什么详情的马小三、迟迟未肯吐露详情之前,李希觉却还是为马老爹探了脉象,并且持着蜡烛照明和审视过了、他两眼眼色翻白地有如翳上一层薄膜和肌肤略呈暗淡力的异象外,李希觉还发现了、马老爹胸口内传来的心音是何等杂乱、混浊,而又远比一般老人的心音来得低沉和缓滞。
「余的猜想...马老爹该不会被尸人或尸鬼给咬了吧?伤口,应该就在被截断掉的右手前臂上吧?还有...那是多久前的事了?」
「医主大人...我...」
李希觉从马老爹身上看出了一番端倪、而做出的这番猜测,看见马小三没有否认的意思,也立时惹得野店里的在场其他众人、不一时为之议论纷纷。
「吓死人的呦!还不快带着你家老头离开呦!我们...可不想也跟着变成那种东西喔!」,野店里的小二如此说着,也不忘维持口语一贯的怪腔怪调。
「这位小姑娘,妳这是在浪费时间,行尸病...就是药可治的天下绝症!二三十年过去了,尸人和尸鬼只多不少,别说我情,但妳和妳爹...我们店里还是请妳们慢走不送了!」,看了背后其他五六个吃饭的两桌食客们的议论纷纷,店主人一派忧心忡忡地如此反应,却也是人之常情的可厚非。
是啊!可不是,就连当代医仙、毒鬼这两个医毒界奇人前辈的齐心合力,也只能束手策地找不出任何可做医治的药方或疗法之下,能够将活人变异成吃人怪物的尸人或尸鬼之类的行尸病,确实...可比作天下绝症,正在腐蚀着、这个曾经繁荣强盛过数代帝王的神朝天下。
「呜呜...医主大人...我、我爹,呜呜...」
「店主人说的是实话,抱歉了,马姑娘...但...要是现在的话,其实倒也不是不能试上一试!」
「嗯?医主大人?什么意思?」
「老残,准备一下...取干燥过的角灵芝粉末过来,对,取个一两过八钱的量...混进一升温水里搅拌均匀散开,再加个...一点点的老白干进去,嗯,我知道那是酒,不用多...适当的一点点就好!」
听了李希觉的嘱咐,老残便一下子忙着张罗起、一碗调配过的角灵芝药水来;而李希觉则打开了、身边带着的一只七巧机关药箱-拿下了转动锁上图案才能解开的四码挂锁后,从褐棕色的木头药箱里,李希觉拿出了一只透明晶亮的单薄容器来。
「这是西洋蛮夷做的一种工艺品、他们叫做玻璃给做成的针筒玩意儿;上头这针,则是余用牛毛针给改良过的送药针,等一下、余会用针筒抽满角灵芝药水后,直接把药水打进你爹经脉里做医治-西洋蛮夷管这疗法叫做注射,或者叫输液吧?」
「医主大人?这真的能行吗?还有...什么是角灵芝啊?人家...还真的是闻所未闻呢!」
「角灵芝是什么?妳知道了详细,又对妳有什么助益?老残,准备好了吗?总之,马姑娘,妳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不是吗?」
「医主大人...那...我爹,他就拜托你了!」
人,对未知的事物、总是会感到恐惧:一如马小三之于行尸病或是角灵芝、这样的疾病或不明药物;但人的希望、又往往能让人心战胜恐惧,就像收下了马小三、对自己微微一个鞠躬的致意,李希觉搔了搔自己的齐耳髡发,也在她眼中看见了、隐藏在眼眸如秋星的一股盼望和期待。
于是,老残端上了一大碗调和过的角灵芝药水,好让李希觉用玻璃针筒抽满了、一管子略带乳白色的清香药水后,闻着散发着的木质薰香会有的气味,李希觉用手指弹了弹玻璃针筒、稍微压下玻璃活塞给挤出了不必要的空气后,他抓住了一脸呆茫、身体已是毫反应的马老爹给仅剩的那一条左手臂,慢慢地把角灵芝药水一口气打进了、马老爹的经脉血管里。
然后,手中的活一完事,李希觉一个眼神示意,老残也拿出了一本小册子做着记录—用着手中一枝少见的石墨炭笔,飞快地寥寥数笔给记下了、接下来发生的每一个场景。
而站回一旁观望的李希觉、也有些心虚地看了马小三一眼,毕竟,角灵芝用在真正活人身上的试验、在他的药人谷里做过的倒不多,连他自己也不算完全地掌握住实际的疗效。
「喔啊...」,突然,马老爹从长凳上跌坐在了、野店内的泥土地面上,一整个人是口吐白沫地打滚、抽搐和惨叫声中给作势挣扎,情况很是看了令人不寒而栗。
「爹爹!医主大人?我爹他...」
「马姑娘,妳就稍安勿躁,姑且再等上一会儿吧!这次...就请再信过余一回吧!」
看见自己父亲打滚在地上的如此痛苦惨状,马小三顿时是没了小家碧玉的甜美可人、一脸是乱了套的心情写在脸上;而瞧她蛾眉紧蹙的忧心模样,竟令李希觉起了一丝怜香惜玉的男子情怀,左手一伸地平臂拦住了马小三给护着,只差没把她一个紧拥入怀的多情情种姿态。
「哦哈...哦哈...」,忽然间,马老爹终于是平静下来地在地上一个躺开,并且重重地喘上了几口大气,胸口起伏也有了、几分该有的活人呼吸模样。
「爹爹,你没事吧?爹爹?」
「小三,是妳啊?这是哪里?我...爹爹我...又怎么了吗?」
一时间,本该随时可能变异成尸人作祟的马老爹,竟然坐起身子和单手抱住了、掉着眼泪给扑上自己的贴心女儿不说,还能意识清醒地对上话来;这副出乎众人意外的场景,也让同在野店中吃饭和做着议论的两桌食客、五六个人是赶紧围上凑在一旁,听着店主人和小二说着、李希觉刚刚如何为马老爹行医看诊的一二事,并且听了是大呼神奇高明。
「医主少爷,这、这可真是太神奇了!这个老丈感染的行尸病、在你手上才这么一治,居然就这样好了,终于是让天下人看到了、这场行尸病疫病的一个尽头!你这神人般的医术,太厉害了,可堪比再世华陀、扁鹊重生啊!」,兴奋雀跃之余,野店店主人的这番话、倒也说得发自内心;然而,却见李希觉一脸冷淡视之、全然是毫任何一点高兴之情。
「唉...店主人过誉了,一旦时间晚了,角灵芝...终究也不是什么仙丹妙药,了不起...就是一帖跟阎罗王抢时间的回光返照散罢了!」
「这...时间晚了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是没让这位老丈...给治好行尸病?」
「呵,时间晚了...对今天时辰、对马老爹的性命来说都是;以他这伤势瞧来、也有个两三天光景了,当时,要是能赶在受伤后的一个时辰内找上余,以角灵芝现在知道的疗效,可未必没有治好痊愈的可能...」
「这样啊...可惜了...真是苦情的一对父女啊!」
听见了李希觉坦白的这番话,在场众人自是难掩失望地一哄而散;而马小三也听见了吧?只见她擦了擦几行泪痕后,人,端着几分梨花带泪的气色、出脱就是一副人见犹怜的美人姿态;之后,她硬挤了一个微笑地站在了李希觉的面前、兀自对他递上了一坛竹叶青的酒水来。
「马姑娘,妳这是...」
「我们家一贫如洗,医主大人是知道的、自然是没有什么余钱可给,只好...就把家中唯一的一坛酒给了你-竹叶青,听说你爱酒成痴,还望医主大人能收下...人家的这一点心意...」
「呼啊...但余终究没能治好马老爹...妳...」
「没事,这就够了!医者仁心嘛!我爹爹有幸还见到了好几回...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医主大人,我爹爹...恐怕连最后这一点当回人的时间都没了,所以...还是谢谢你了...」
接过了这一坛竹叶青,不知怎么、李希觉的手上,却感受到一阵比的沉甸甸,直透手心,也直透了自己胸膛里的那颗心。
「好吧!余就收下了这坛酒,那也请马姑娘收下...这二两银子的酒钱,不知可否?」
「这...你这是...医主大人,真的...多谢你了...」
和李希觉对着眼,马小三这姑娘是脸上浮过一弯惨淡的微笑,手上老实接过的二两银子之于一个山村小民、可是不小的一个数目—比如在邻近的元江府城里,一两银子足足可换上一千零一十七文制钱来。
这笔酒钱,李希觉给得大方,一坛上好的竹叶青,顶多值个不到一贯一百文钱的几十文钱,给了二两银子,已经足可支应她、一个人过上好几天的吃喝住宿和杂用的开销;而李希觉的用意、马小三是知道的:等马老爹真的有了什么万一,这点银子不多,但也够马小三安心地过上好几天的生活虞了。
「没的事,好好的一坛竹叶青,一个人喝太可惜了,来!来!店主人给余等再补上些下酒菜吧!老残,你去弄几个碗来,今晚,大家可要和马老爹给喝个痛快!」
李希觉的手在桌上一滚出、几个刻划着「正中通宝」字眼的铜铸制钱在桌上一停,马上就替他招来了、一脸殷勤献笑的店主人和小二,连忙不忘回头张罗起、几盘解嘴馋的下酒菜来。
「医主大人,那就让人家为你先倒上一碗酒吧!」
「可,那马姑娘、也请妳们说说马家村出现尸人的状况吧?同在附近几座山头上的唐家村、方家庄,妳们也知道些情况吗?」
「嗯,一路上的赶路过来,我们有听闻过一些事情,总之...现在这座山过去的南边村庄可不安全了!」
「嗯唔,请妳多说一些!那...马老爹,你也喝些酒吧!老残,你喝完这一碗酒,就先整理好东西、带着小懒子先回去吧!麻烦你了!」
「是的,明白了,马老爹、马姑娘、少爷,老奴我这就先干为敬了!干!」
在水盆里洗过手,拉过长凳上坐下,李希觉跟着把衣袂一掩、便是仰头把一碗斟满的竹叶青给一饮而尽。
酉时一过,这家野店也会收拾打烊了吧!在那之前,李希觉决定留下来,就陪陪马老爹、马小三,几个人热闹地吃上一顿酒菜当宵夜吧!
「老残,再来一碗酒!」,过了今晚、还不到明日正午之前,作为人的马老爹、恐怕就撑持不到那时了;行尸病的厉害和祸患,人之为人的可贵和奈,也让李希觉不禁又叫了马小三给自己满斟上、这一大碗的竹叶青,为了再次一口饮落时的痛快,也为图得一个不醉不归。
◎下一回故事:角灵芝与药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