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理解。
难以置信。
但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扔出了手中的符纸,并且抬头看着那张脆弱而削薄的符纸一点点在空中燃出火花。
那符纸燃起的一缕青烟螺旋般升起,飞向天空。
下一刻,天空仿佛有了回应,水滴落下。
一滴,两滴。无人察觉。
眨眼的功夫,瞬间暴雨倾盆。
台上台下的所有人愣住了,有人喊:“下大雨了!”
这场暴动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断了片刻。
而就在这片刻,有人抓住了这个机会,有一个人冲上了台,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清晰:“九州修真委员会在此!谁想暴动不成?!抓住匪首,严惩不贷!!”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行动司的副司长,莫晋康。
此时一道闪电从天边划过,震耳欲聋的雷声响彻天际,就如同是上天之怒一样。
那近在咫尺的闪电将人群映的惨白。他们犹豫了,犹豫之后便是稍微的清醒,之后便是试探性的退却。
林轩站在侧面,手里握着剩下的符纸,大步向前,怒喊道:“全部后退!”
委员会前排的人冷眼相对,杀机已现。过了大脑充血最失去理智的时刻,最前排的人便开始后退;但是后排的人不明所以,大多数还在因为突然的暴雨而叫骂,少部分人还在往前挤,前后对挤,有人跌倒,有人受伤,有人哀嚎,有人咒骂;而在观众位置的方向还有零星的杂物向台上飞来…
梁传玉站在台上一动不动,浑身已被暴雨打湿,失魂落魄。
二十三年前的一场讲演,让他以曾家弟子的身份小有名气,被学界诸人认可,开始了他漫长的研究生涯;二十三年后的一场讲演,同样是以曾家弟子的身份,被上千人侮辱咒骂,竟然只能唾面自干。
这是何等的讽刺。
为了天下苍生而进行数十年不懈研究的人,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拦路行凶,怀璧之罪,何其凶险。到最后,竟成为了万民眼中的罪人。
这又是何等的悲哀。
暴雨倾盆,把一切噪音都笼罩在铺天盖地的雨声中,城市倾倒,摇摇欲坠。
人潮在散去,就像大海退潮一般,一时间竟有种不真实感。
林轩默默走到梁传玉旁边,大雨中,他撑在台上的双手还在颤抖。
“梁先生…那本秘籍,其实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对吧?为什么不直接和民众说呢?说这样的东西,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那本实验数据…黑色的,你曾经见过。”梁传玉有些颤抖地开口,声音近乎沙哑变形,“我记载了二十五年。林林总总二百多人。他们说的,部分是真。唯有一条,对于如何修炼,没有半个字的记载。”
“它是我毕生的心血,亦是我一路坚持的理想。等我故去之后,我还打算将之公之于众。说是最宝贵的东西都不为过吧。”梁传玉转头来,看着林轩,“人最宝贵的东西,最重要的东西,最珍视的东西,要我怎样才能为了个人安危去信誓旦旦地否认它,说根本没有这样的东西;或者费劲力气去解释,说它其实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它根本就不是一本什么秘籍,而只是一本单纯的实验数据记载而已呢?”
“你知道尾生的故事吗?林小兄弟。”
林轩沉重地点了点头。
当然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
“总有一天,当你找到了你毕生的信念和理想的时候,你就会明白的。”
大雨连绵。莫司在台上指挥着众人忙碌不已,梁传玉在下台的时候骤然昏厥,被紧急送往医院救治。台上一片狼藉,在最激烈的冲撞中,有两名工作人员因拥挤而受伤,因为人潮挤上台造成了舞台下面支架的断裂,在另一工作人员下台的时候一下子塌了,又摔伤一人;台下亦因踩踏有数人受伤,家属匆匆前来,指着莫司的鼻子骂“狗仗人势草菅人命”,莫晋康沉默着一句话都没说。其中一女人甚至想冲上去扇莫司一巴掌,被白燕桢拦住,一把推开,顺势倒在地上哭天抢地赖死赖活。
林轩、刘义进和宋温倩三人带着疲惫和伤痕在场地周边收拾着符纸、装备和遗留的物品,面无表情地塞到公车上。
当一切都终于结束的时候,林轩站在仁河边,看了一眼时间,是下午五点二十九分。还有一分钟,最后的下课铃也会响起,顺着仁河向西十六七里的地方,从此和自己再也没有关系了。六月十五日,一个混乱的日子,一切——都结束了。
林轩抬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脸颊滑下,像冰冷的眼泪。
一切,都结束了。
很多年后,林轩再回忆起这让人难以忘记的一天的时候,恍惚地觉得,这是一个荒唐的终点,亦是另一个荒唐的起点。
当时间过去,这诸多过程细节都变成如同印象派画作一般彩色而昏暗的油画画面深藏在内心深处之后,只有一段文字印在脑海中,好像是对于某一阶段人生的一段巨大的注释,始终挥之不去,每每想起来,如在耳畔,如在眼前。
《庄子盗跖》云: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