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赎罪之路

从法院回来的第三天，苏清颜去了市法律援助中心。

那地方在老城区一栋旧办公楼里，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楼梯口的墙皮剥落了一大块。电梯坏了，护工只能把轮椅推到一楼楼梯口，看着台阶发愁。苏清颜说没事，她撑着扶手站起来，护工在旁边架着她的胳膊，一级一级往上挪。走到二楼的时候她额头上全是汗，护工说歇会儿，她没吭声，又往上迈了一步。

法律援助中心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一张旧办公桌，几把折叠椅，靠墙的档案柜玻璃裂了一道缝。接待她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姓方，短发，没化妆，桌上的保温杯里泡着枸杞。她看了看苏清颜的轮椅，又看了看她递过来的简历。

“你以前做过法律相关的工作吗。”

“没有。但我看过很多案卷。”苏清颜说，“我前夫被冤枉的时候，我把他收集的证据全撕了。后来他一页一页重新整理，我就在旁边看着。看多了，就知道证据该怎么整理。”

方律师把简历放下，看了她很久。

“我们这儿没有工资的。”

“我知道。”

“也没有电梯。”

“我自己能上来。”

方律师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

“明天来吧。”

苏清颜就来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早上护工把她送到楼下，她自己撑着扶手爬楼梯。到办公室的时候脸色发白，但从不迟到。方律师给她安排了一张靠墙的旧桌子，她的工作是把求助者寄来的材料分类整理——申诉书、判决书复印件、证据清单、证人联系方式。一张一张摊开，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缺了什么标注在旁边，逻辑不对的打回去让当事人补充。她的手指不算灵活，订书机按下去要压两下才能穿透厚纸，但她一页一页订得很齐。方律师有时候路过她的桌子，随手拿起一本她整理好的案卷翻翻，又放下，没说什么。

过了一周，方律师把一份案卷放到她桌上。

“你看看这个。”

苏清颜翻开。一个叫孙晓峰的年轻人，二十四岁，在一家汽修厂做技师。厂里丢了配件，工头栽赃给他，说他在外面倒卖。人证物证全是假的，但做得滴水不漏——送货单上有他的签名，仓库监控恰好坏了，还有两个同事出来作证说亲眼看见他搬东西上车。他丢了工作，赔了钱，还被行政拘留了十五天。出来以后到处申诉，没人理他。

苏清颜翻了翻那些材料。证人证言的日期一栏，和送货单的日期对不上。差了一天。

“这两个人说是三月十七号看到他搬东西。”她把两份证言并排放在桌上，“但送货单上的日期是三月十六号。”

方律师靠过来看了一眼。确实是。她又翻了翻案卷里其他几份材料，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案子我接。但得重新取证。你跟我去趟修理厂。”

苏清颜去的时候，孙晓峰正蹲在修理厂门口的花坛边上吃盒饭。他比照片上看着更年轻，头发乱糟糟的，工作服上全是机油，指甲缝里也是黑的。方律师过去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站起来，筷子忘了放下，就那么攥在手里，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苏清颜坐在轮椅上，在修理厂车间里转了一圈。她看到了孙晓峰的工位，在车间最里面，靠墙，头顶没有监控。她让他把工位旁边工具柜的抽屉一个个打开。最底下那格卡住了，孙晓峰用力拽了一下才拽出来。里面堆着用过的砂纸和半罐黄油，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交接单。

“这些东西动过吗。”苏清颜问。

“没有。是我被开了以后第一次回来。厂里让我把东西拿走，我一直没来拿。”

苏清颜把那几张交接单拿出来铺在膝盖上一张一张看。纸被黄油洇了一块，但日期还能看清楚。有一张是案发前一天的交接记录，上面写着孙晓峰当晚加班到十一点四十五，交班给另一个技师。他把那张交接单递给方律师。

“案发那天是三月十六号凌晨一点到三点。但如果交接单是真的，他前一天晚上加班到快十二点才走，修理厂离他住的地方要一个多小时公交。他两点之前根本赶不回来。那两个人不可能在凌晨两点看到他搬东西。”

方律师接过交接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是皱的，黄油腻了一块，日期是圆珠笔写的，墨迹已经干了，但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