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传承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我说墨十三前辈,有人找你。墨十三的魂体从幡面上缓缓浮现,轮廓清晰,面容苍老,目光落在秦渊脸上时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极其克制的审视。秦渊站起身,对墨十三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正式揖礼,说他以天衍宗执法堂首座的名义请求墨十三前辈抽出一日时间与他详谈,天衍宗内尚存一批封存了百年以上的旧档,其中可能包含当年灭门案的真凶名单。墨十三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已经是死了一百二十年的人了,本不该再管活着时候的事,但如果有真凶名单的话他想要一份,不是为了报仇,是想知道他三千个同门到底死在谁的手里,等清明的时候可以把名字刻在碑上。秦渊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重新戴上斗笠,转身走出了茶馆。
我看着秦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方砚端着一碟花生米凑过来,小声问我还恨不恨秦渊。我说我本来也没恨过他,天衍宗和青木宗争的是矿,他作为执法堂首座来堵门是职责所在,后来他在南疆守山门战死是职责所在,现在他主动来查一百二十年前的旧案也是职责所在。这个人也许古板,也许不近人情,但他不是一个坏人。
在茶馆待了一整天,天擦黑的时候回了山门。人还没踏上青石桥,就看见桥头停着一顶通体雪白的轿子,轿帘上绣着银色的云纹,轿子四角各站了一名白衣女修。这种排场在大青山脉地界上只有一家,玉霄宫。柳青词站在轿子旁边,她已经换了身干净的淡青色长裙,腰间的冰魄剑也换了一把新的,剑鞘上镶嵌的寒玉泛着幽蓝色的微光。看到我走过来,她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沈师叔来了,她说,在山上等你。
掌事长老在山腰的会客堂里接待了沈素衣,作陪的是纪无咎。纪无咎冲击炼虚失败之后修为暂时退到了化神中期,但青圣降临之后他体内那道困扰他多年的经脉逆流竟然奇迹般地好了大半。他坐在主位上,难得没有摆出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手里端着一杯灵茶慢慢悠悠地喝着。沈素衣坐在客位上,身后站着两个亲传弟子,她的姿容称得上风华绝代,但此刻面对着掌事长老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表情和纪无咎那副漫不经心的喝茶姿态,她的气场明显被压制了几分。她开门见山说玉霄宫愿意与青木宗结为永久同盟,条件只有一个,青木宗共享青圣传承。她的措辞很客气,但态度异常坚定,显然是对青圣传承志在必得。
纪无咎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了沈素衣一眼,说青圣的传承又不是他的,他做不了主。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朝门口微微一扬,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刚迈进门槛的我。沈素衣的目光停在我肩头的人皇幡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不是贪婪,不是觊觎,是某种更加隐晦的情绪,像是在辨认一个许久未见的人。她忽然说你是陆辰,万魂幡的改造者。然后话锋一转说在正式谈盟约之前想先确认一件事,青圣前辈在合道之前有没有单独交给你什么东西,比如一道阵纹,一片叶子,或者一句话。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我注意到她扶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关节白了一瞬。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会客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我说没有。
沈素衣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不相信。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既然如此盟约的事可以先谈,但青圣传承的归属她保留后续协商的权利。我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说,我推掉了。青圣在合道之前确实想把他一生的阵道感悟和所有本源之力凝结成一颗七叶九枝树的种子放进我丹田里,但我推了。不是假清高,不是以退为进,是因为他已经把命还给了天地,把红豆还给了他等了几千年的人,他不欠这个世界任何东西。他的传承应该由他亲手交给他想给的人,而不是被我这个连他等的人是谁都不知道的后辈顺手捡走。我对沈素衣说,你和我都没有资格替他收下。
沈素衣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失望,不是愤怒,是一种极深的、近乎脆弱的动容。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对我说了声多谢。她没有拿盟约的事做任何要挟,只是平静地表示玉霄宫与青木宗的盟约一切照旧,至于青圣传承她不会再提。
沈素衣走后,掌事长老靠在椅背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个完整的笑容,说我推掉青圣传承这件事干得干净。但紧接着他又问我知不知道青圣等了几千年的那个人是谁。我摇头。他站起身走到会客堂的窗边,望着南边那片被青圣复活的苍茫群山说那个人在七千年前死在了封印天魔的战场上,青圣飞升不是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是为了找到复活她的方法。他脚踝上那三颗红豆,是她临死前塞给他的。七千年他把那三颗红豆从饱满等到了干瘪,终于在这一天把红豆还给了她,把自己也还给了天地。
我站在窗边,山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青圣合道后遗留的那丝极淡极淡的青草气息。我说,所以那三颗红豆飞走的方向,是她的坟墓。掌事长老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人皇幡靠在我腿边,幡面上宋大有和墨十三的魂体安静地并排站着,两个经历了灭门之痛又在死后等了几百年的老工匠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幡面,发出一声极轻极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来自远古深处的叹息,又像只是风吹过幡而已。